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霧都孤兒 | 上頁 下頁
一四五


  「這孩子,」布朗洛先生說著,把奧利弗拉到自己身邊,並把手放在他頭上,「是你的同父異母弟弟;是你的父親,我的好朋友艾德文·李福德的私生子,他是可憐的艾格尼絲·弗萊明所生,她在生產時死去了。」

  「是的,」蒙克斯說,怒視著嚇得發抖的奧利弗,奧利弗心跳的聲音他大概都能聽得見了,「這就是那個雜種。」

  「你用的詞語,」布朗洛嚴厲地說,「只是對那些早已不可能為世人的無力指責所動的人的譴責。除了使用它的人本人,它已不能再對任何其他活著的人帶來羞辱。這話不必再說了。他就出生在這個鎮上。」

  「這個鎮的貧民習藝所裡,」他陰沉地回答說,「整個經過你那裡已經記下來了。」他不耐煩地指著他手中的文件說。

  「可我要在這兒再聽你說說。」布朗洛說著環視了一下周圍的人。

  「那麼聽著。你們!」蒙克斯回答說,「他的父親在羅馬病倒了,他的和他長期分居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親,帶著我一道從巴黎趕去,據我所知,是去清理他的財產,因為她對他已沒有什麼感情,他對她也一樣。他已經不認識我們了,因為他當時已失去知覺,他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便死去了。在他的書桌裡的文件中,有兩份上的日期是他剛剛發病的那天晚上,收信人是你本人;」他對布朗洛先生說,「裡面裝著寫給你的一封短信,封面上還批有等他死後再寄出的字樣。文件中還有一封寫給那個姑娘艾格尼絲的信,和一份遺囑。」

  「那封信上寫了些什麼?」布朗洛先生問道。

  「那封信?——不過是一張寫了又勾去,勾去了又寫上的紙條,有痛心的懺悔,和祈求上帝幫助她的禱詞。他曾經編造了一套哄騙那姑娘的謊言,說什麼由於某種暫不能說的神秘的原因——他以後會解釋清楚的——他們暫時還不能結婚;因而使她始終信賴他,直到她對他信賴過度,失去了那無人再能還給她的東西。那時候,她離分娩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了。他向她說明了,如果他活下來,他打算如何如何盡力掩蓋她的羞辱,並請求她,如果他死了,不要詛咒他,或認為他們的罪過造成的後果會降臨到她身上或落到他們的孩子頭上;因為這一切都是他的過錯。他還提醒她,那天他送給她那個小盒子和金戒指的事,戒指上刻上了她的教名,卻留下一點空白以便他希望有一天能刻上他將加之於她的姓氏——他請求她仍將它保存好,還和過去一樣把它掛在貼近她的心窩的地方——接著便是些一再重複的話,一遍又一遍寫下去,仿佛是神經錯亂了一般。我相信他就是神經錯亂了。」

  「那遺囑的內容。」布朗洛先生說,這時奧利弗已淚流如注了。

  蒙克斯默不作聲。

  「那遺囑,」布朗洛先生替他說道,「那遺囑的基本精神是和那封信一樣的。他講述了他的妻子給他帶來的痛苦;講述了你,他的很早便學會憎恨他的惟一的兒子的叛逆傾向,下流、惡毒和早熟的衝動激情,並講明留給你和你母親每人一份一年八百鎊的遺產。他把他所有的財產一分為二,一份給艾格尼絲·弗萊明,另一份給他們的孩子,如果他能順利降生,並長大成人的話。所生孩子如果是女孩,她便將無條件地得到這筆財產,如果是男孩,那麼在他進入成年期以前他必須不曾因任何公開的欺騙、無恥、怯懦,或犯罪行為玷污過自己的名聲才行。他說,他這樣要求是為了表明他對孩子的母親的信任,和他的一個信念——這信念隨著死亡的臨近而更為加強了——那就是,孩子必會有和她一樣的善良胸懷和高貴品質。如果在這一點上他終於失望了,那麼這筆錢就將歸你所有;因為到那時,甚至不到那時,兩個孩子已不相上下,他便將承認你在繼承他的財產方面的優先權;儘管他在感情上並非如此,因為在他的心裡你只是一個從嬰兒時候起便使他厭惡的冷酷和可憎的孩子。」

  「我母親,」蒙克斯聲音更高地說道,「不過做了任何一個女人都必會做的事。她燒掉了遺囑。那封信也沒寄給收信人;但是她把這信和其他一些證據保存了下來,以防他們想賴掉這件見不得人的事。這姑娘的父親從我母親嘴裡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其中不免有些因她的強烈仇恨而誇大其詞的地方——我現在倒因此很喜歡她了。在恥辱和羞愧的驅使下姑娘的父親帶著孩子躲到了威爾士的一個什麼偏僻地方,改名換姓,讓他的朋友們再也找不到他的去處;但是他在那裡沒過多久,就被發現死在床上了。那姑娘在這之前幾個星期就偷偷離家出走了。他曾步行著四處去尋找她,找遍了附近的每個村鎮;他在一個夜晚回來時,認定女兒已不堪羞辱和自己給父親帶來的恥辱而自盡,老人的心也不禁破碎了。」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布朗洛先生又接著往下講。

  「過了幾年以後,」他說,「這個人的——也就是愛德華·李福德的母親找到了我。他在年僅十八歲時便丟開了她;搶走了她的珠寶和錢財;他成天賭博、胡亂揮霍,還犯下偽證罪,然後逃到了倫敦;在那裡整整兩年,他都和一些最下流的社會渣滓混在一起。而她已染上一種痛苦不堪的不治之症,只希望在臨死之前能和他再見上一面。於是她開始四處查找,認真搜尋,很長一段時間一直一無所獲,但最後終於找到了他;他和她一起回到了法國。」

  「就在那兒,」蒙克斯說,「她在久病之後死去,在臨死前,她把這些秘密,連同她對那些當事人的無法消除的、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起傳給了我——其實對那些仇恨她已沒有必要那麼做,因為通過遺傳我早就把它接受過來了。她不相信那姑娘會自殺,不相信孩子也死了,而總認為她生下了個男孩,孩子還活著。我向她發誓說,如果他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要抓住他;永遠不讓他有片刻的安寧,我要帶著刻骨的切齒的仇恨不停地追逐他,在他身上發洩我的深仇大恨,並把他——如果我能做到的話——拖到絞刑架前,以此來對那份帶有侮辱性的遺囑的胡言亂語出口惡氣。她說對了。他果然在我面前出現了。一開始我幹得很不錯,要不是有些濫婊子多嘴多舌,我早就會把這事順利地了結了!」

  在這個惡棍緊抱著雙臂,對自己的惡毒計謀不能得逞而恨恨不已的時候,布朗洛先生轉向他身邊十分驚恐的幾個人,向他們解釋說,他的長期同謀和心腹的那個猶太人,曾因為努力把奧利弗控制在他手中獲得了一大筆酬金;而現在由於奧利弗被救出,他便應該將一小部分酬金退還。他們因而在這個問題上發生爭執,這便使他們決定前往那所鄉下房子,看看究竟是他不是。

  「那小盒子和戒指呢?」布朗洛先生轉向蒙克斯問道。

  「我從我跟你說過的一對男女的手中買下了它們,他們是從一個看護婦那兒偷來的,而那個看護婦又是從那屍體上偷偷拿走的。」蒙克斯眼皮也不抬地答道,「你知道它們後來怎樣了。」

  布朗洛先生只是向格裡姆韋格先生微微點頭示意,他立即十分高興地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便又回來,推著班博太太進來,身後還拉著她的極不願進屋的丈夫。

  「我不是看錯了吧!」班博先生喊道,面帶著強裝出來的熱情,「難道這就是奧利弗嗎?啊,奧利弗,你可不知道我一直是多麼為你的事感到傷心啊!」

  「住口吧,傻瓜。」班博太太咕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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