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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那些石頭延伸入水中一兩杆遠,然後湖底便是清一色的沙子了,只有最深的地方有所不同,通常會有一點點沉積物,也許是在一個個秋天來臨時樹葉飄到湖面腐爛而形成的,而且即便是在嚴冬季節,青翠的綠色水草也會被鐵錨帶出水面的。

  我們還有另一個湖,和這個湖十分相像,那就是九畝角的白湖,在西邊兩英里半的地方;但是,雖然我對方圓十幾英里的大部分湖泊都很熟悉,但是我還沒有見過第三個湖有這樣純淨的水,如同井水的水質。歷來的民族或許都飲用過這湖水,讚賞過它,測量過它的深淺,這些民族一個接一個消失了,只有這湖水同以往一樣青翠,透明。

  沒有一個春天發生變化!也許在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的那個早晨,瓦爾登湖就已經存在了,而且甚至在那時,在一場綿綿春雨中,伴隨著清霧和南風,湖面發生變化,成群的鴨子和鵝落了下來,它們沒有聽說過那次墮落[2]之事,這樣純淨的湖水讓它們別無所求。就是在那時,這湖已經開始漲漲落落,把湖水澄清,生出了它現在擁有的顏色,獲得了天堂的專利,成為這世界上惟一的瓦爾登湖和天空的露珠的蒸餾器。誰知道多少無人記得的民族的文學把這個湖描繪成卡斯塔利亞泉[3]?或者,在黃金時代,什麼樣的仙女在這裡居住過?它是康科德頭冠上的第一滴水的寶石。

  或許,第一個來到瓦爾登湖的人留下過他們的足跡。我很驚訝地發現就在湖邊,在一處茂密的樹木被砍伐的地方,在陡直的山坡開闢出了一條狹窄的小路,忽而呈上坡忽而呈下坡,有時接近湖沿有時偏離湖沿,也許和這裡的人類一樣古老,被土著獵人的腳步踩踏出來,以後世世代代這塊土地上總有居住者在上面走來走去。到了冬天,站在湖中央,這條小路尤其引人注目,趕上剛剛下過一場小雪,一下子變成了一條清晰的連綿起伏的白線,野草和樹枝遮掩不住它,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外的地方還看得見路上許多地方,而在夏天這些地方是看不見的,哪怕在近處也看不清楚。看上去好像雪把它拓印出來,變成了清晰的白色車輪狀的高凸浮雕。有朝一日這裡也許會建起別墅,別墅的裝飾場院也許會保留一些這樣的痕跡。

  湖水往上升也往下落,然而是不是有規律,在什麼時期發生,是沒有人知道的,儘管一如常有的現象,許多人都會裝出知道的樣子。一般情況下,冬天水位比較高,夏天水位比較低,卻和一般的多雨和乾旱沒有關係。我能記得,自從我在湖邊住下後,湖水什麼時候升上去一兩英尺,什麼時候降下來一兩英尺,什麼時候竟會升上去至少五英尺。一條狹窄的沙堤伸入湖中,沙堤一邊的水非常深,我曾在沙堤上做過一壺雜燴湯,距離主要湖岸六杆遠呢,那是一八二四年的事,後來有二十五年的時間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了;而另一方面,有些情況我就是跟我的朋友說了他們也難以相信,比如,幾年後我經常到林子裡的一個僻靜小水灣裡去釣魚,距離他們知道的湖岸不過十五杆遠,可現在早已變成一片草地了。

  但是湖水兩年來一直在上升,而現在,一八五二年的夏天,比我住在那裡時高出了五英尺,相當於三十年前的水位高度,又可以到那塊草地上釣魚去了。這說明水位發生變化,漲高了六七英尺;可是湖水從周圍群山流下來的水量卻不是很多,水位上漲一定與影響那些深處泉水的源頭有關係。就在這同一個夏季,湖水又開始往上漲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漲落,不管是不是週期性的,看樣子都需要許多年才能完成。我觀察到一次上漲和兩次下落,我估計再過十二年或者十五年湖水的水位又會像我過去所瞭解的一樣低了。東邊一英里的佛林特湖是由於流入和流出而發生漲落的,那些比較小的中小型湖泊和瓦爾登湖的情況相似,近來和瓦爾登湖一樣漲到了最高水位。根據我觀察到的情況,白湖的水位確實也是如此。

  瓦爾登湖上漲和下落間隔的時間很長,至少可以產生以下好處:水位保持在這種很高的狀態一年多,儘管給人們行走帶來諸多不便,卻可以把上次漲水以來在湖沿生長起來的灌木和樹木淹死,例如油松、白樺樹、榿木、山楊以及別的樹種,等水位再次下降時,留下一圈兒乾乾淨淨的湖岸;因為,許多湖泊和水域都是每天漲落的,瓦爾登湖則不一樣,水位最低的時候湖岸最乾淨。我房子附近的湖岸邊,一排油松高達十五英尺,全被淹死,如同被一根杠杆齊刷刷掀翻一樣,這樣一來便阻止了油松對湖岸的侵犯;油松的粗細又正好表明自從上次湖水漲到這種高度以來已經過去了多少年。

  通過這種漲落,瓦爾登湖擁有了清理湖岸的權利,因此把湖岸上的枝枝杈杈統統削掉,使那些樹木不能因為生長出來便侵佔湖岸。這些草木是瓦爾登湖的嘴唇長出的鬍子,但是總也長不長的。湖水伸出它的舌頭,一次又一次把鬍鬚舔掉。湖水上漲到了高水位,榿木、柳樹和槭樹被淹在水裡的樹樁周圍會長出大量纖維一樣的長長的紅根須,高出地面三四英尺,努力維持它們的正常生長;我知道湖岸一帶在這種條件下會結出豐富的漿果,而它們一般情況下是不會結果的。

  有些人深感迷惑,不知道這湖岸怎麼會被鋪砌得如此整齊。我的同鎮居民都聽說過傳說,最老的人們也告訴我說,他們年輕的時候聽說古時候的印第安人在這裡的一座小山上舉行一次帕瓦儀式[4],那小山上升到了天際那麼高,如同湖現在深深陷入地下一樣;根據那則傳說,他們做了許多褻瀆神靈的行為,儘管這些罪惡是印第安人從來沒有幹過的,可傳說他們沉湎于這樣的行為時這座山搖晃起來,突然下沉,只有一個老女人逃脫出來,名字叫瓦爾登,瓦爾登湖就這樣叫開了。

  據推測,在山體晃動時,這些石頭從山坡滾了下來,形成了現在的湖岸。毫無疑問的是,瓦爾登湖很早的時候並不存在,而現在有了瓦爾登湖;這則印第安人的傳說與我前面提及的那位古老居民的情況並不矛盾,因他清楚地記得他初來時,帶著一根神杖,看見一層薄薄的煙靄從草地上升起,那根榛木神杖便始終朝下指著,於是他決定在這裡挖掘一眼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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