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四九


  至於湖岸的石頭,許多人仍然認為不會因為山體一次搖晃而落下來排列整齊;可是我留意觀察,周圍的山上顯然佈滿這同一種石頭,因此人們不得不在鐵路穿過的距離瓦爾登湖最近的山體兩側築起牆壁;還有一種情況是,湖岸最陡直的地方石頭也最多;這下,說來不幸,湖畔的石頭對我來說不再神秘了。我找到了鋪砌石頭的人。倘若瓦爾登湖這個名字不是由當地某個英國人的名字——例如,薩夫倫·瓦爾登——叫起來的,那麼你可以推測,這湖原來叫做「挖而墊」湖[5]。

  這瓦爾登湖就是我的一口挖掘現成的井。一年中有四個月,湖裡的水十分冰冷,如同水質一年四季純淨一樣;那麼我想,這時候的湖水算得上鎮上的好水源之一,如果算不上最好的水的話。在冬季,所有的水都裸露在露天,要比泉水和井水更冷一些,因為井水和泉水受到了保護。我從下午五點鐘一直坐到第二天中午,那天是一八四六年三月六日,溫度計上有時在華氏六十五度,有時在七十度,湖水在我所在的屋子裡保持的溫度是四十二度,比起村中最冷的一口井裡剛剛提上來的水還低一度呢。

  在同一天,沸騰泉的水溫是四十五度,也就是經過測量的各種水中最暖和的度數,不過到了夏天,我知道它卻是水溫最低的水,需要說明的是,這時候淺層的不流動的表層水沒有和它攪合起來。還有,在夏天,瓦爾登湖從來沒有變得很暖和,與多數暴露在太陽下的水不一樣,這是因為瓦爾登湖深不見底的緣故。在最熱的天氣裡,我通常會把一桶水保存在地窖裡,在夜裡冷卻下來,第二天會一直保持低溫;不過我也到附近的泉水去打水。過了一個星期,水還像剛打上來的那麼好喝,也沒有抽水泵的味道。倘若有人夏天在湖畔露營一個星期,在他的帳篷的陰涼下挖下去幾英尺埋下一桶水,他便可以不用奢侈的冰塊了。

  人們在瓦爾登湖裡逮住過一些狗魚,其中一條重達七磅,還有一條魚逃跑得飛快,把一卷釣魚線帶走了,漁夫沒有看清楚它,估計怎麼也有八磅重;還釣到過河鱸和大頭魚,一些魚有兩磅多重;或者釣到銀魚、太陽魚(拉丁文是Leuciscus pulchellus),很少的歐鯿以及一兩條鰻魚,有一條重達四磅——我之所以特別提到這一重量,是因為一條魚的重量一般說來是它出名的惟一資格,而且這兩條鰻魚是我在這裡惟一聽說過的——此外,我還隱約記得一條小魚,五英寸長,銀色的兩肋和綠色的背部,看那屬性有點像鯪魚,我在這裡提到它主要是把種種事實和語言聯繫起來。不管怎樣,這個湖裡不是特別能生產魚類。湖裡的狗魚儘管也不豐富,卻是它的主要資本。

  有一次,我躺在冰上看見狗魚至少有三種類型:一種又長又扁,鐵灰色,很像從河裡打撈上來的那種;一種金黃色,身上有綠色閃光,在很深的水域裡,是這裡最常見的一種;另一種是金色,形狀和後一種相似,但是兩側有深棕色斑點或者黑色斑點,間雜著一些淺淺的血紅色斑點,非常像鮭魚。這種魚按學名稱為reticulatus(網狀)不夠名副其實;它應該稱為guttatus(斑斕)才合適。這些魚全都是結實的魚類,比起它們的估算重量來要重得多。銀魚、大頭魚以及河鱸,還有所有棲息在這個湖裡的魚類,確實比生長在河流和別的湖泊裡的魚類更乾淨、更漂亮、更結實,因為這裡的湖水更純潔,它們很容易和別的魚類區別開來。也許很多魚類學家能夠用它們培育出新的品種。

  這湖裡還有一種乾淨的青蛙和烏龜,以及少數珠蚌;麝鼠和水貂在湖畔留下它們的痕跡,偶爾一隻旅行的香龜也會光顧。有時候,大清早我開船離岸時會把夜間在船下藏身的大香龜驚動了。鴨子和鵝在春秋兩季常常來往,白肚子燕(拉丁文是Hirundo bicolor)在湖面上掠飛,而斑鷸(拉丁文是Totanus macularius)整整一夏天都在石頭湖岸上「搖晃」。我有時會驚起一隻待在依湖而生的白皮松上的魚鷹;可我不知道海鷗來過這裡沒有,因為它們是常去美麗港的。潛鳥至多每年來這裡一次。現在經常來這裡的動物,該提到的都提到了。

  在風平浪靜的天氣裡,你乘船來到多沙子的東邊湖畔,這裡水深八至十英尺,你還到了湖的其他一些部分,從船上可以看到一些環狀堆垛,一英尺高,直徑六英尺,由雞蛋大小的小石頭所構成,周圍全都是沙子。一開始,你納悶是不是印第安人故意在冰上堆起了這些石頭,這樣等到冰層融化掉,石頭便沉到了湖底;可是這些石頭堆太有規則,其中一些也過於鮮淨,不像是印第安人隨意堆在一起的。它們與在河流裡找到的石頭很相像;可是由於這裡既沒有亞口魚也沒有七腮鰻,我弄不清楚什麼魚能把它們堆砌起來。或許它們是銀魚的窩吧。這些石堆給湖底帶去了一種令人愉悅的神秘感。

  湖岸沒有任何規則,一點不顯單調。我腦海裡對湖岸了如指掌,西岸深深的水灣一個接一個,形成了鋸齒狀,北岸的輪廓更為清晰,南岸成扇貝形,美不勝收,接二連三的沙洲錯落有致,表明沙洲之間仍有人跡未到之處。森林作為背景再好不過,異常美麗,湖水邊沿拔地而起的群山中有一個小湖,從小湖中央展望,效果更是了得;因為小湖的水面折射出的景物不僅形成了最佳的前景,而且,湖岸彎曲有致,成為它的最自然最宜人的界限。這裡與斧頭砍伐出來的林地不一樣,也與毗鄰的一片耕地不一樣,毫無濫砍濫伐的痕跡,也毫無殘缺不全之感。樹木有充分的空間向水邊擴張枝葉,每一棵樹都向這個方向伸展出最繁茂的枝杈。在這裡,大自然編織出了一條自然的花邊,一眼望去可以從低矮的灌木叢漸次展望到最高的樹木。你看不見人類的手在這裡留下什麼痕跡。湖水沖刷堤岸,如同一千年前一樣。

  一個湖是一幅風景中最美麗最生動的亮點。湖是大地的眼睛;向湖中審視的人可以看出他自己的本色。湖邊林立的水生樹木是湖岸的修長的睫毛,而四周林木聳立的群山和崖壁便是湖的突兀的眉毛了。

  站在湖的東端光溜溜的沙灘上,趕上一個風平浪靜的九月的下午,惟有一層薄靄把對岸罩得影影綽綽,我終於明白了「湖面如鏡」這種描述是如何產生的了。如果你倒過頭來看湖,湖看上去如同細細一條最精緻的薄紗張掛在峽谷上,在遠處松林的映襯下熠熠發光,把大氣的一層與另一層分隔開來。你會以為你能夠從它下面幹乾爽爽地走過去,到達對面的山頭,會以為在湖面上翻飛的燕子可以在上面棲息。的確也如此,燕子們有時俯衝下這條薄紗,好像產生了錯覺,隨後識破假相倏然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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