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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三章 勞倫斯家的小男孩兒

  「喬,喬,你在哪兒?」梅格站在通往閣樓的樓梯下呼喚。

  「在這兒呢!」上面傳來沙啞的應答聲,梅格跑上去,見灑滿陽光的窗前,妹妹披一條圍巾,蜷在老式三條腿的沙發上,一邊啃蘋果,一邊淚流滿面地閱讀《雷德克利夫的繼承人》①。喬想躲清淨時,最愛揀幾隻蘋果,帶一本有趣的書來這裡,自在安閒,只有一隻可愛的小老鼠「抓撓兒」四下亂跑,從來也不顧忌她。梅格剛一露面,「抓撓兒」嗖地竄進了洞裡。喬抹去淚珠,等梅格發佈消息。

  ﹛① 英國女作家夏洛特·瑪麗·揚(1823—1901)寫的一本宗教小說。﹜

  「太刺激了!快來看!加德納太太的正式請柬,是明晚的!」梅格揮動手中的寶貝帖子大呼小叫,帶了少女的喜悅念出聲來:

  「『加德納太太啟,元日除夕,略備茶點,敬祈馬奇小姐、約瑟芬小姐過訪。』媽咪說我們該去,可咱們穿什麼呢?」

  「這問題問也白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除了府綢裙子,還有別的嗎?」喬說道,嘴巴裡塞得鼓鼓的。

  「要是有件絲裙就好了!」梅格歎息一聲,「媽媽說,我年滿十八歲時,或許就可以如願;還得再等兩年,這未免太漫長了。」

  「我擔保比起絲裙來,我們的府綢裙子也不差,穿上挺雅致的。你的還跟新的一樣,糟了,我的裙子有燙痕,還撕了口子,怎麼辦呢?燙痕明顯極了,想去都去不掉。」

  「你想法安靜點兒坐著,面向眾人,裙子的前裾沒毛病。我再給你頭上系條新絲帶,媽媽會把她的珍珠髮卡借給我,我的新鞋很漂亮,手套也行,雖然不像我喜歡的那麼好。」

  「我的手套灑了檸檬汽水,我也再找不到新手套了,乾脆,我就不戴手套了。」喬說道,她從來不操心穿著打扮。

  「你必須得戴,要不我就不去了,」梅格不容分辯地說,「手套比什麼都要緊。沒有手套,怎麼跳舞呢,你要是不戴手套,我可丟死人了。」

  「那我就坐著不動。我才不喜歡群舞呢,轉來轉去有什麼意思,我喜歡又蹦又跳。」

  「你不能要媽媽買新的,太貴了,你又整天馬馬虎虎的。你糟蹋了那雙手套時,她說過,今年冬天,她不會再給你買手套了。你就用這雙怎麼樣?」梅格急切地問道。

  「我可以把它們揉在手裡,沒人會知道它們髒成了什麼樣子,只能如此。對了,我有辦法了,咱倆每人戴一只好的,一隻壞的,如何?」

  「你的手比我大,撐也撐破了。」梅格說道,手套可是她的心尖兒。

  「那我就不戴。我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喬拿起書來,高聲說道。

  「給你戴,行了吧!不過你別弄髒了它們,舉止斯文一點兒。別背手,別盯著人看,也別亂叫『我的媽呀』,好不好?」

  「不用擔心我,我會儘量安分些,不出任何亂子,只要我忍得住。好了,你去給人家回函吧,讓我看完這個精彩故事。」

  於是,梅格離開去書寫她的「深承美意,先此申謝」云云,檢點衣裝,樂滋滋地哼著歌整理她的雅致的花邊裙褶。與此同時,喬讀罷一段故事,吃掉四個蘋果,還與小「抓撓兒」玩了一會兒。

  新年的除夕夜,起居室裡清靜無人,兩個大的忙著「梳妝打扮,出席舞會」這件大事,兩個小的候在一邊打雜兒。梳妝室很簡陋,但眾人跑上跑下,忙個不停,有說有笑的,熱鬧非常。一度,屋裡還彌漫起頭髮的焦糊味兒。梅格想要額前垂下幾綹鬈髮,於是喬舉著燒熱的火鉗,為她用紙發卷兒裹了的頭髮定型。

  「應該是這股味兒嗎?」貝絲坐在床上問道。

  「烘乾時都是這樣的。」喬回答說。

  「味道太怪了!像燒焦了的羽毛。」艾美評論道,矜持地捋順自己拳曲的柔發。

  「好啦,待我把發卷兒取下,你們就能看到一大蓬鬈髮了。」喬放下火鉗說道。

  她取下紙發卷兒,但眼前沒有出現大蓬的鬈髮,倒是頭髮隨著發卷兒掉落,驚慌失措的髮型師將一綹兒一綹兒烤焦的頭髮丟在受害者面前的櫃子上。

  「噢,噢,噢!怎麼成這樣了?完了,完了!我去不成了!我的頭髮,天哪,我的頭髮!」梅格絕望地看著前額上疙疙瘩瘩的鬈髮,哀哀哭道。

  「又捅婁子了,你本不該要我做頭髮的,什麼事兒都得讓我搞砸!我真的很對不起,那火鉗太燙了,結果弄得一團糟。」喬囁嚅說道,望望仿若烤焦了的烘餅似的鬈髮,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兒。

  「還沒『婁』呢,再卷一卷,用絲帶把發梢兒往額頭上攏攏,現在最時興這個。我見過許多女孩兒都是這副模樣。」艾美寬慰她說。

  「想得美,摔斷腿。我還不如不做頭髮。」梅格氣哼哼地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本來有多順溜兒,多秀氣。不過很快會長出來的。」貝絲說道,走過來吻吻她,安撫這只剪了毛的羔羊。

  一陣忙亂,梅格總算梳理完畢,大家又七手八腳幫喬盤好頭髮,裝束齊整。她們雖然衣衫簡樸,看去倒也楚楚有致。梅格是一身銀灰,長裙緄了花邊,藍絲絨發帶,珍珠髮卡;喬是一身紫紅,挺括的男式亞麻衣領,別一兩朵白菊,別無其他飾物。每人戴一隻纖巧的手套,拿一隻髒了的手套,贏得眾口誇讚,都說那派頭兒「又灑脫,又俏皮」。梅格的高跟鞋很緊,腳頂得生疼,卻不肯承認;喬的十九隻髮卡仿佛都釘在了腦袋上,這可不那麼舒服,不過,忍著點兒吧,只要漂亮,受罪也值得!

  「好好玩兒,寶貝兒!」馬奇太太望著嫋嫋婷婷的女兒囑咐道,「別吃得太多,十一點鐘回來,我讓漢娜去接你們。」門剛剛在她們身後關上,窗前就飄出一聲呼喊:

  「姑娘們,姑娘們!帶上乾淨手絹兒沒有?」

  「帶了,帶了,最乾淨的,梅格還灑了香水,」喬應道,撲哧笑出了聲,「我敢保證即使天塌地陷,我們逃命時她也忘不了這個。」

  「這是媽媽的一個講究,應當的,是不是淑女,看看她的鞋子、手套和手絹兒就知道了。」梅格說道,她也有自己許多小小不言的「講究」。

  「好了,別忘了掩飾裙子烤焦的那一面兒,喬。我的腰帶系得合適嗎?頭髮是不是很難看?」梅格在加德納太太的化妝間的大鏡子前拾掇了好一陣兒,轉身問道。

  「我知道我准保會有疏忽的時候,你若看我哪兒不合適,就擠擠眼,好嗎?」喬答道,又抻抻衣領,捋一下頭髮。

  「不行,擠眼太不雅了,發現哪兒不合適,我會揚揚眉,如果一切都好,我就點點頭。好了,肩膀端平,步幅小點,把你引見給誰時,別握手,這不合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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