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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第九章 梅格初踏浮華場

  「趕早不如趕巧,她家孩子剛好出完麻疹。」梅格說道,四月裡的一天,她在屋裡往皮箱裡收拾出遠門的衣物,幾個妹妹圍了她打轉。

  「安妮·莫法特夠意思,還沒忘了她的允諾。多開心啊,能玩兒上整整兩個星期。」喬接茬兒說道,她舒展長臂,麻利地幫梅格折疊裙裝。

  「天氣又好,我太高興了。」貝絲一邊說,一邊有條不紊地將領巾和發帶歸置在一隻精緻的小盒子裡,那是她為這次非同小可的出行借給梅格的。

  「我多想也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美一回。」艾美嘴裡叼滿小插針,煞費苦心地續到針插上。

  「能帶你們一道去才好呢,不過,既然做不到,回來後,我會把種種奇遇都講給大家聽。至少我能做到這一點,不枉你們一番好心,借給我這些東西,又幫我收拾。」梅格說道,四下打量在她們眼中,這些近乎完美的行裝。

  「媽媽從百寶箱裡給你挑了點什麼?」艾美問道,媽媽打開那只香柏木箱時,她恰恰不在場,箱子裡存了舊日一些寶物兒,馬奇太太要等姑娘們長大,傳給她們。

  「一雙絲襪,一把精雕細刻的摺扇,一條漂亮的藍腰帶。我想要那紫羅蘭的真絲裙子,但沒有時間翻改,我的舊紗裙也將就了。」

  「比我那條新的平紋布裙好看,給藍腰帶一襯托更大氣。要是我那只珊瑚手鐲沒摔碎就好了,你可以帶上。」喬說,她一向出手大方,可惜她的東西,想找出件完整無損的也難。

  「箱子裡有一對珍珠手鏈,式樣舊了點兒,不過媽媽說,鮮花是女孩子最好的裝飾,勞瑞答應要多少有多少,」梅格答道,「好了,讓我看看——新的灰色休閒裝,貝絲,幫我把帽子上的羽毛朝上彎一下,還有,週末和小型舞會上穿的府綢裙子,春天穿有點沉悶,是不是?紫羅蘭的絲裙多好,唉,沒辦法了!」

  「沒事的,隆重場合穿紗裙唄,你穿白色,多會兒都像個天使。」艾美漫應道,那一小堆美麗的衣飾看得她魂不守舍。

  「可它領口開得太高,長又不足拖地,只好湊合。那件藍色的便裝好多了,改了改,新近又加了花邊兒,我覺得就跟新的一樣。真絲外衣有些老氣,軟帽也比不上薩莉的。我本不想再說什麼,不過陽傘太讓我失望了。我告訴媽媽要黑傘面,白手柄,可媽媽忘記了,買的是綠色的,黃手柄。總算還結實,也規整,我不該抱怨的,但我知道,和安妮的金色絲綢陽傘一比,寒磣死了。」梅格歎了口氣,悶悶不樂地打量那把小陽傘。

  「去換一把。」喬建議道。

  「我才沒那麼傻呢,這多傷媽媽的心,她操心費力地為我忙活。我也就是隨便一想,並不當真的。絲襪和兩雙手套讓我欣慰。喬,多謝你肯把手套借給我。我覺得很闊氣了,挺雅的,兩雙新的手套,舊的也洗乾淨了備用。」梅格心情一轉,得意地瞥一眼手套匣。

  「安妮·莫法特的晚禮帽上有藍色和粉色的蝴蝶結,你能幫我也綰幾個嗎?」見貝絲送來一疊漢娜燙洗乾淨的雪白的薄紗,她問喬。

  「不成,帽子太精巧,沒有鑲邊兒的裙子反倒顯得糙了。窮人家就別勉強了。」喬一口回絕。

  「不知什麼時候,我能幸運地穿上鑲了花邊兒的衣服,帽子系上蝴蝶結?」梅格悻悻地說。

  「你有一回說過,只要能去安妮·莫法特家,就很幸運了。」貝絲慢條斯理地說。

  「不錯,我是說過!好啦,我很幸運,我不煩惱;可人都是這樣,得到的越多,越沒夠,對不對?得,都歸置好了,只剩下晚禮服,我等媽媽來打理吧。」梅格說道,她望望裝了半下子的箱子和燙了又燙整了又整的紗裙,心情又好起來,鄭重地將裙子稱做「晚禮服」。

  翌日天氣晴好,梅格裝束一新出發了,等待她的是兩個星期的快樂的新生活。馬奇太太勉強同意了她這次出行,她擔心梅格高興而去,敗興而歸。但梅格再三懇求,薩莉也保證會好好照顧她,忙過一冬,些許消遣也是件好事,於是,她鬆口了,女兒也得以初次去體驗外面的浮華世界。

  莫法特家果然氣派非凡,初來乍到時,這裡的豪宅廣廈,翩翩男女,驚得不諳世事的梅格張皇失措。不過,這家人雖然生活奢華,脾氣倒很和善,很快讓客人放鬆下來。或許梅格不知為何感覺到,他們到底缺少些格調和才華,金玉其外,內裡依然是凡胎。自然,每日裡珍饈佳餚,香車寶馬,穿上她最好的衣服,遊樂之外,清閒安逸,這種生活,恰是她所憧憬的。很快,她開始模仿周圍人們的舉止和談吐,作弄出許多小情調,時不時蹦出一句半句法語,盤起頭髮,束緊腰身,費力地跟了眾人談論時尚。安妮·莫法特的精美用品,她見了不少,不免百般羡慕,感慨富貴榮華。偶爾想家時,心中浮現的,只有貧窮和暗淡,再要去辛苦勞作,更覺得難以忍耐。縱然帶來絲襪和新手套,她還是傷心自己一無所有,深受命運的播弄。

  不過,她也沒有很多時間嗟歎,三個小姑娘正忙了「享受快樂時光」。她們白天購物、散步、騎馬、訪客,晚上還要去歌劇院、舞劇院,或是在家嬉鬧;安妮朋友很多,待客又周到。她的姐姐都是美人兒,一位已經訂婚,梅格只覺得那一定很有趣,很浪漫。莫法特先生是位胖胖的笑口常開的老紳士,認識梅格的父親,莫法特太太也是胖胖的笑口常開,她對梅格的憐愛,不下於自己的女兒。人人都寵著她,叫她「黛茜」,難怪她有些飄飄然。

  「小舞會」之夜,她發現府綢裙子根本沒法兒將就,其他女孩兒都穿了晚禮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她無奈穿出了那件薄紗裙,但與身旁安妮明豔的新裝一比,頓時黯然失色,顯得老氣、破舊、軟不塌塌的。梅格瞧見女孩子們都在偷瞥,又相互遞送眼神兒,不禁兩頰發燒,她雖然性情隨和,自尊心卻很強。誰都沒說什麼,薩莉答應幫她梳頭,安妮幫她整理腰帶,訂了婚的貝珥直誇她雙臂膚色白皙,但從她們的殷勤中,梅格只看到對她的憐憫,她的心沉下來,孤零零站在一邊,聽旁人談笑風生,像穿花蝴蝶一般飄來飄去。她的心情越來越惡劣、酸楚,恰在此時,女傭送上了一盒花束。還沒等她說話,安妮已經揭開了盒蓋,但見石南和綠蕨襯托的玫瑰嬌豔欲滴,眾人禁不住一陣驚呼。

  「當然是給貝珥的啦,喬治時不常地獻獻殷勤,但這回的花太迷人了。」安妮深深地嗅了一嗅,高聲說道。

  「送花的人說,是給馬奇小姐的。這裡有張便條。」女傭插嘴說,將便條交給梅格。

  「太有意思了!是誰送的?不知道你還有個戀人。」姑娘們叫鬧起來,驚詫之下,好奇地圍了梅格轉來轉去。

  「便條是媽媽寫的,玫瑰來自勞瑞。」梅格淡淡說道,但深為感激勞瑞沒有忘了她。

  「噢,真的!」安妮神情古怪地說道,望著她把便條放到口袋裡,像是抵禦妒忌、浮華和虛榮的一紙符咒,幾行溫馨的話語鼓舞了她,美麗的玫瑰令她精神煥發。

  梅格仿佛又恢復了她的歡快,她為自己留下一把綠蕨和玫瑰,迅速把剩下的花草挽好,派給朋友們插在胸前、發梢和裙子上,那一派天真,令大姐克拉拉笑道「她真是個難得的小甜甜」,大家都給她的乖巧打動了。好事做罷,她的萎靡也掃除一空,姑娘們都跑到莫法特太太跟前炫耀。梅格站在鏡子前,對著鏡中喜眉亮眼的面孔,把綠蕨插在起伏的秀髮中,又把玫瑰別在現在像是已經不那麼寒酸的裙子上。

  那天晚上,她盡情跳舞,玩得開心極了。人人都很和善,她還受到三次恭維。安妮請她唱歌,有人誇她嗓音非常出色;林肯少校打聽「那個大眼睛、水靈靈的小姑娘是誰」;莫法特先生再三邀她跳舞,非常得體地稱讚她「不是亂晃,很有彈性」。所以,總的說來,她一晚都很愉快,可惜碰巧聽到幾句閒言碎語,一下子敗壞了她的心情。當時,她坐在花房,等她的舞伴去拿些冰水,聽到花牆的另一側有人問:

  「他多大了?」

  「好像是十六七吧。」另一個聲音答道。

  「那可是馬奇家的女兒求之不得的,對嗎?薩莉說,他們很是親密,老爺子又寵她們。」

  「我敢說,馬奇太太早有盤算,必會順水推舟,雖說現在還早了點兒。那姑娘顯然想都沒想。」莫法特太太說。

  「聽她拿媽媽來撒的小謊,像是她已經知道似的。那會兒花送來時,她臉都紅了,怪疼人的。可憐的孩子!要是打扮起來,不知有多標緻。你說,星期四我們如果借她一身禮服,她會不會惱?」另一個聲音問道。

  「她很驕傲,不過我看她不會在意的,她只有那件土氣的紗裙。沒准今晚就會撕個口子,倒是個好機會,可以借給她一身兒體面的衣裝。」

  「等著瞧吧。我會邀請勞倫斯,算是為她捧場,如此我們就有得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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