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66)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六六

　　喬應聲跑出門去，馬奇太太溫和地向梅格講述了布魯克先生的真實感情。「現在，親愛的，你是怎麼想的？你是否愛他，願意等待他為你安頓一個家，或許你寧願還是保持自由身？」

　　「我這些天怕極了，心裡亂糟糟的，沒准很長時間，甚至永遠我都不想再去談情說愛。」梅格煩躁地說，「如果約翰還不知道這無聊的事兒，請吩咐喬和勞瑞閉嘴。我不願上當受騙，給人當成傻子——太丟人了！」

　　瞧著這場惡作劇激怒了一向溫柔的梅格，傷害了她的自尊心，馬奇太太連連答應絕不會再有人說起一個字，今後會謹慎行事。勞瑞的腳步聲剛在走廊響起，梅格立即躲進了書房，留下馬奇太太獨自問話。喬沒有告訴他請他來此的緣故，生怕他藉故推託，但他一見馬奇太太的面色，心下已經明白，站在那裡，揉搓帽子，愧疚的神情無異於供認了一切。喬也給打發出去，但她擔心案犯溜之大吉，自管在走廊踅來踅去，像個站哨的看守。客廳裡的說話聲忽高忽低，持續了半個小時，但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姑娘們始終不知。

　　等喚她們進來時，勞瑞站在媽媽身邊，一副悔罪模樣，喬立刻心軟了，又覺得不宜表露出來。梅格接受了他謙卑的道歉，令人欣慰的是，布魯克確實對此一無所知。

　　「我到死都不會告訴他——套上幾匹馬從我肚裡也拽不出話來，那麼，你原諒我了，梅格，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能表明我是多麼多麼抱歉。」他羞愧萬分地說。

　　「我試試吧，但你這樣做實在有失紳士風度。想不到你會淘氣得沒邊兒，勞瑞。」梅格答道，故作嚴肅，藉以掩飾少女的困窘。

　　「我確實行事惡劣，你們一個月不理我，都是應該的，但你們不會不理我，是吧？」勞瑞雙手握緊，連連懇求，仍是慣常那種打動人心的口吻，儘管調皮搗蛋，卻讓人氣惱不得。梅格原諒了他，馬奇太太本想嚴厲些，但聽他說寧肯受苦受難，也要補贖罪愆，而且在少女面前苦苦哀求，由不得面色漸漸和緩下來。

　　與此同時，喬遠遠站在一邊，努力想硬起心腸，勉強才做出一臉不屑狀。勞瑞偷偷瞥過她幾眼，見她不依不饒的樣子，只覺受到傷害，掉過頭給她個背影，等他與別人說完話，才對她深深鞠了一躬，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勞瑞剛剛離開，喬便後悔自己太不寬容，等媽媽和梅格上樓去，她開始感覺孤單，渴望見到特迪。猶豫了一會兒，她到底還是順從了內心的衝動，臂下挾了本要還的書，奔向那邊的大宅子。

　　「勞倫斯先生在家嗎？」喬向下樓來的一個女僕問道。

　　「在家，小姐，只怕他現在不見客人？」

　　「為什麼，他病了？」

　　「咳，沒有的事，小姐，是他跟勞瑞先生鬧架了，少爺不知為什麼又使性子，惹得老爺子發火，我可不敢去跟前兒煩他。」

　　「勞瑞呢？」

　　「自個兒關屋裡了，誰叫也不應，我敲過門。飯都煮好了，沒人吃，這可怎麼得了。」

　　「我去看看出什麼事了。我倒不怕他們任何一位。」

　　喬走上樓去，輕叩勞瑞小書房的門。

　　「別敲了，再敲，看我開門收拾你！」小紳士氣惱地吼道。

　　喬不理會，繼續叩門，門突然給拉開，沒等勞瑞回過神兒來，喬已經順勢撞進去。勞瑞果然正在火頭上，不過，喬自然知道如何對付他，擺出沉痛的樣子，屈膝跪倒，溫順地說：「請原諒我的乖戾。我來是為了重修舊好，不達目的，我就不走了。」

　　「好啦。起來吧，別跟個傻丫頭似的，喬。」勞瑞爽快地答道。

　　「多謝了，不傻就不傻吧。我能問問府上出了什麼事嗎？你好像很煩躁。」

　　「他搖晃我，氣死我了！」勞瑞悻悻地說。

　　「誰呀？」喬問道。

　　「爺爺唄，換了別人，我早就——」自尊心大受摧殘的少年人猛力一揮右臂，代替了後半句話。

　　「那又怎麼樣，我也老搖晃你，你不是沒事兒嗎。」喬撫慰他說。

　　「得了！你是女孩兒，鬧著玩兒，但我決不允許別的男人搖晃我。」

　　「你要是像現在這樣黑著臉，我看也沒人樂意試試。你又怎麼招惹他了？」

　　「我不肯告訴他你媽媽幹嗎叫我過去，就為了這個。我保證過不透露的，當然不想說了不算。」

　　「你不會說點別的應付爺爺？」

　　「不行，他要我『說出真相，全部真相，只說真相』^①。如果不牽扯梅格，我不妨交代我的劣跡。既然不能，只好不吭聲了，隨便他責駡我，他竟然揪我的脖領子。我也急了，甩手就走，免得氣頭上管不住自己。」

　　﹛① 美國法庭上證人出庭作證時，一般須手按《聖經》發誓，說這一番話。﹜

　　「這是不太好，但我知道，他一定也後悔了，走吧，總得和解，我來幫你。」

　　「我才不去呢！我不過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人人都來教訓我，敲打我。我是對不起梅格，已經像個男人一樣道歉了，莫非還要我再來一遍，這回我又沒錯。」

　　「他不是不清楚嗎。」

　　「可他總該相信我，別把我當成個小孩子。沒用的，喬，他得明白我能管好自己，不需要牽著別人的圍裙走道兒。」

　　「你的脾氣也太大了！」喬歎道，「那你說這事兒該怎麼辦？」

　　「哼，他得先來道歉，我要是說這點事兒不能告訴他，他得相信我。」

　　「想得美！他才不會。」

　　「那我就不下樓。」

　　「好啦，特迪，理智一點，過去的就過去了，我會儘量向他解釋。你不能待在這兒不動窩啊，幹嗎鬧騰得跟真的似的？」

　　「我才不會在這兒待長呢。我說走就走，找個地方流浪去，等他想我了，看他還不趕緊認錯兒。」

　　「這話我信，不過你不該出走，讓他著急。」

　　「別勸我。我去華盛頓，找布魯克。那兒有多好，我太晦氣了，得想法兒散散心。」

　　「嘿，這倒不錯！我能一塊兒去多好。」喬歎道，忘記了她是來做和事佬的，沉浸在對首都沸騰的軍旅生活的遐想中。

　　「那就來吧！為什麼不呢？你給你父親一個驚喜，我給老布魯克一個震撼。這太妙了，喬，別猶豫了。我們留下一封信，就說我們很好，然後一走了之。我有錢，這對你也好，沒壞處的，你是去看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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