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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一時間,喬幾乎要答應了,這個主意儘管荒唐,但正對她的脾氣。她厭倦了看護和禁錮,渴望換點花樣。對父親的思念,加上軍營和醫院,自由和歡樂的全新生活,都在誘惑她。她的眼睛閃閃發亮,企盼的目光投向窗戶,但目光落在對面的老房子那邊,她憂傷地搖了搖頭。

  「如果我是男孩子,我們就結伴兒出走,玩兒個痛快,可我是個倒霉的女孩子,我得守規矩,待在家裡。別誘惑我,特迪,這個計劃太瘋狂了。」

  「所以才有意思啊。」勞瑞一陣兒心血來潮,躍躍欲試地想要做些什麼,掙脫約束。

  「別再說了!」喬喊道,捂住了耳朵,「『描眉畫眼』是我的命運,我還是本分些吧。我來是為了感化你,不想聽你瞎說,惹得我胡思亂想。」

  「我知道梅格一定會潑冷水,本以為你的膽子還大些。」勞瑞轉而旁敲側擊。

  「調皮鬼,閉嘴吧!你還是閉門思過,別加重我的罪過了。如果我說服爺爺為他的粗野道歉,你能放棄離家出走的計劃嗎?」喬嚴肅問道。

  「可以,但你做不到的。」勞瑞答道,他也巴望「和解」,但首先,自尊心受到傷害,總不能不了了之啊。

  「我能哄住小的,就能哄住老的。」喬走出書房喃喃自語,留下勞瑞雙手支著腦袋,對著圖紙研究鐵道線。

  「進來!」聽到喬的敲門聲,勞倫斯先生應答道,嗓音似乎更加沙啞。

  「是我,先生,我來還本書。」喬進門後柔聲細語地打招呼。

  「還要再借嗎?」老人家問道,似乎火氣還沒消退,但在盡力克制。

  「是的,謝謝。我太喜歡老塞姆①了,我想接著讀第二卷。」喬答道,鮑斯韋爾②生動的《約翰生傳》是勞倫斯先生推薦的,她希望借這個由頭哄他開心。

  ﹛① 即塞繆爾·約翰生博士(1709—1784),英國作家、辭書編纂者,著述豐富,曾獨自編有《英語辭典》。﹜
  ﹛② 鮑斯韋爾(1740—1795),蘇格蘭作家,曾任塞繆爾·約翰生的私人秘書,著有《約翰生傳》。﹜

  老人濃密的眉毛舒展了一些,他推動踏梯,擺在專門收集約翰生文獻的書架前。喬拾級而上,坐在最高一階,裝作找書,想的卻是如何婉言說出她此來的目的。勞倫斯先生也瞧出她心裡有事,快步在屋裡轉了幾圈兒後,掉頭面對她,突然開口說話,嚇得喬把手中的《拉塞勒斯》①扣在地上。

  ﹛① 塞繆爾·約翰生的倫理小說,作於1759年,據說以七個夜晚寫成,所得用於為母親下葬。﹜

  「那孩子怎樣了?你別護著他。他回家後的樣子,我就知道他闖禍了。我一個字也問不出來,我是揪了他的脖領子,想嚇唬他說出真相,他倒逃上樓,把自己反鎖在屋裡。」

  「他確實做了錯事,但我們原諒他了,所有人都保證再不對任何人提起。」喬含糊地說。

  「豈有此理,女孩子心軟,可他別打算靠你們幾個的保證,就能平安無事。如果他做錯了,就得認錯,請求寬恕,接受懲罰。你說實話,喬,不許瞞我。」

  勞倫斯先生如此疾言厲色,嚇得喬只想溜掉,可惜她做不到,因為此刻她高高在上,勞倫斯先生就站在梯腳下,獅子當道,她只有硬著頭皮原地不動。

  「真的,先生,我不能說,媽媽不讓。勞瑞已經認錯道歉,也受了足夠的懲罰。我們不說,不是為了袒護他,而是為了別人,你要插手,麻煩只會更多。求你了,這裡也有我的過失,但事情已經了結了,別管它了,我們談談《漫遊者報》①或是其他什麼高興的事兒。」

  ﹛① 塞繆爾·約翰生1750至1752年獨自編寫和發行的報紙,每週兩期,每期一大張。﹜

  「去它的《漫遊者報》!你下來,向我保證這個冒失鬼沒做忘恩負義、有失體統的事情。倘若真有此事,就算你們善待他,我也得親手收拾他一頓。」

  這威脅聽了可怕,倒也沒嚇著喬,她知道老人家性子暴躁,但隨便怎麼叫嚷,也不會動他孫子一個小手指頭。她乖乖地走下來,盡可能輕描淡寫地敘述了一番,既不涉及梅格,也沒胡編亂造。

  「哦——哦——這個,如果他拒不交代是因為承諾在先,不是耍小孩子脾氣,我就原諒他。他是個固執的傢伙,很難管教。」勞倫斯先生說,不停胡嚕自己的頭髮,弄得頭上像是剛給大風掠過,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我也很難管教,不過,有時候,一句好話抵得上千軍萬馬。」喬說道,試圖為她的朋友說情,免得勞瑞那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認為我對他還不夠好,是嗎?」勞倫斯先生厲聲問道。

  「哦,不,先生。有時,你卻是對他太好了,但當他煩你時,你又急躁了一點。你想想呢?」

  喬決心這回一吐為快,而且努力保持鎮靜,但話一出口,她還是有些打戰。讓她大為寬慰和吃驚的是,老人家只是把眼鏡啪地丟在桌子上,坦率地說道:

  「不錯,姑娘,我確是如此。我愛這孩子,但他的頑皮,超越了我的容忍限度,這樣下去,我也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我來說吧,他想離家出走。」話音剛落,喬已經開始後悔。她本想告誡他,勞瑞不能忍受太多的限制,希望他對那男孩兒更寬容。

  勞倫斯先生紅潤的臉膛神色大變,他坐下來,憂鬱地望著書桌前懸掛的一幅英俊男子的肖像。那是勞瑞的父親,他也是年輕時離家出走,違抗專橫的老人家的意志,私下成婚。喬想像他一定是在追悔往事,直恨自己說漏了嘴。

  「他什麼時候忍無可忍,才會這樣做的,有時,他厭倦了功課,難免喊叫幾聲。我常常想,我是否也該離家出走,自從頭髮理短後,這念頭更強烈了。所以,你要是想我們了,不妨發個尋人啟事,就說有兩個小夥子失蹤了,再到開往印度的輪船上查找一番。」

  她邊說邊笑,勞倫斯先生看來松了口氣,顯然把事情當成了笑談。

  「你這丫頭,怎麼敢這麼嚇唬我?你的禮貌,你的教養呢?哎,這些姑娘小子們啊!太累人了,可是,沒了他們又不行。」他說罷,和善地擰了擰她的面頰,「你去把那孩子喊下來吃飯,告訴他沒事兒了,叫他別在爺爺跟前裝神弄鬼。我不能容忍。」

  「他不會來的,先生。他情緒低落,因為他說了不能吐露真相,你卻不相信他。你揪他的脖領子,他很受傷害。」

  喬試圖裝一副悲憫的樣子,但似乎裝得不像,因為勞倫斯先生大笑起來,不過,她知道她贏了。

  「對此我很抱歉,倒是該感謝他,沒有反過來揪我的脖領子。那小子到底想怎麼樣?」老爺子看來為自己的暴躁有些難為情。

  「換了我呢,我就給他寫封信道歉,先生。他說,見不到信,他就不下樓,還說起華盛頓什麼的,越說越懸。你若正式道歉,他就知道自己有多傻了,准會高高興興下樓來。試試吧。他喜歡別出心裁,這也比談話來得有效。我去送信,捎帶著教訓他懂點規矩。」

  勞倫斯先生盯了她一眼,戴上眼鏡,嘟嘟噥噥地說:「你這個小滑頭,不過我不在意你和貝絲捉弄我。好吧,給我張紙,咱們了結這檔子荒唐事兒。」

  信寫好了,是一位紳士加給另一位紳士某種傷害後,為表達歉意而慣常使用的口吻。喬在勞倫斯先生光禿的腦門兒上吻了一下,飛跑上樓把這封信從勞瑞書房門縫下塞進去,又從鑰匙孔裡與他大談謙抑恭順,穩重端莊,以及其他種種說起來好聽,做起來難的處世之道。她見門又反鎖,也只有等待那信能打動他,起身悄悄離開,行至中途,勞瑞已從樓梯扶手上飛身滑下,等在樓底下,一本正經地說:「喬,你真是好樣兒的!」接著又嬉笑著問道:「你沒給嚇著吧?」

  「沒有,總的來說,他挺和氣的。」

  「哎!我真慘透了。甚至你也把我晾在一邊,我是眾叛親離。」他不無歉意地說道。

  「別這麼說,翻開新的一頁,從頭開始吧,特迪。」

  「我不斷翻開新的一頁,每次都塗得亂七八糟,就像我糟蹋我的練習本一樣,有開頭沒有結果。」他傷感地說。

  「快去吃飯吧,吃過飯情緒就好了。男人一餓就會胡說八道。」說罷,喬閃身向大門口走去。

  「簡直是對我的『標榜』。」勞瑞學著艾美的口吻答道,①隨後又乖乖地去給爺爺賠禮,這一天剩下的時間,爺爺始終慈眉善目,舉止也很溫和。

  ﹛① 艾美將「誹謗」說成「標榜」,事見第一章。﹜

  人人都以為事情到此為止,雲消霧散,但後果已經造成了,雖然別人都忘了這事,梅格卻銘記在心。她從來不提起某個人,只在心裡常常思念他,給自己編織了許多夢幻,一次,喬亂翻姐姐的桌子尋找郵票,看到一個紙片,上面橫七豎八塗滿了「約翰·布魯克太太」的字樣,她哀叫一聲,將紙片扔到火裡,心知因為勞瑞的惡作劇,那讓她難受的日子加速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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