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68)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六八

　　▼第二十二章　爛漫的芳草地

　　仿佛暴風雨過去，豔陽高照，此後的幾個星期，每日裡都很安寧。病人們恢復得很快，馬奇先生開始談論年初回家的事情。貝絲可以整日臥在書房的沙發上，逗弄可愛的小貓，慢慢又動手給玩具娃娃縫縫補補，可憐的娃娃，衣裝已經破舊得不成樣子。貝絲一向靈活的四肢變得僵硬，虛弱，喬每天都用強健的雙臂抱了她去戶外呼吸新鮮空氣。梅格興致勃勃地為「小可憐兒」烹飪美餐，白淨的雙手不是熏了，就是燙了，艾美呢，牢記那枚戒指對她的提醒，為了慶祝重返家園，毫不吝惜地拿出她的寶貝，追著央求她的姐姐們笑納。

　　聖誕節臨近了，家中一如往年，彌漫了神秘的喜慶氣氛，為了紀念這個不平凡的聖誕，喬大傷腦筋，她一會兒一個主意，不是宏大，就是荒唐，逗得全家人笑個不停。勞瑞同樣地不著邊際，依他的意思，那就要搭建凱旋門，點篝火，放禮花。爭來吵去，人們都以為這一對野心家終於消停了，心灰意懶地各自走散，但不久兩人又湊到一起，不時爆發的笑聲，顯示事情並非如此。

　　幾天來天氣出奇地和暖，預示了一個美好的聖誕節。漢娜「打從骨頭裡」感覺那天一定是個好日子，而她的預言果然靠得住，經她一說，似乎人人得意，事事順遂。首先，馬奇先生來信說，他很快就能與她們團聚，隨後，那天早上，貝絲神清氣爽，穿了媽媽送的深紅色美利奴羊毛衫^①，歡天喜地地給人抬到窗前，觀看喬和勞瑞的奉獻。這兩個不肯消停的人為了不辱沒自己的名聲，別出心裁，像小精靈一樣，連夜趕工，憑空造就一道奇觀。在花園裡，一個雪姑娘高高矗起，頭戴冬青花冠，一手提花果籃子，一手拿一本樂譜，晶瑩的肩膀上搭一道五彩披肩，嘴上銜了長條粉紙，上面寫了一首聖誕頌。

　　﹛① 美利奴羊為良種細毛綿羊，原產西班牙，後在世界不同國家形成各自知名品系。﹜

　　少女峰^①致貝絲

　　天佑親愛的貝絲女王，
　　再不許一點苦痛來擾攘，
　　在這聖誕之日祝福你，
　　安寧，歡樂，身體健康。
　　請嘗一嘗這甘甜的水果，
　　嗅一嗅這馥鬱的鮮花，
　　小巧的鋼琴配這樂譜，
　　輕盈的舞步配這輕紗。
　　多虧我們的拉斐爾第二，
　　才有了這幅喬安娜寫真，
　　定是她費盡了心血，
　　畫得如此生動，傳神。
　　送上一條紅豔豔的緞帶，
　　裝飾佩吉小姐的尾巴，
　　送上美人兒麥格做的冰糕，
　　桶裡的勃朗峰^②小中見大。
　　在我純淨的心靈裡，
　　充滿創造者最誠摯的情意。
　　這愛和這阿爾卑斯少女，
　　來自你的喬，還有勞瑞。

　　﹛① 阿爾卑斯山脈一高峰，在瑞士西南部。﹜
　　﹛② 阿爾卑斯山脈最高峰，在法、意之間。﹜

　　貝絲看後笑得合不攏嘴，勞瑞跑上跑下地遞送聖誕禮物，喬還胡亂發表了一通祝詞。

　　喬把興奮的貝絲抱回書房歇息，端來雪姑娘送來的葡萄，貝絲品嘗著甜甜的葡萄，輕輕歎道：「我太幸福了，如果爸爸也在，我就再沒有一點不滿足了。」

　　「我也一樣。」喬說道，拍了拍口袋中露出的那本盼望已久的《水中仙女與騎士》。

　　「我正是這樣想的。」艾美呼應道，她正目不轉睛地盯了一幅雕版的《聖母和聖嬰》看，媽媽送給她時還配了精美的畫框。

　　「當然還有我！」梅格喊道，她在忙著燙平她的第一件真絲裙子的皺褶，這是勞倫斯先生堅持要她收下的。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馬奇太太感慨地說道，她望望丈夫的信，又望望貝絲的笑臉，撫摸著用灰色、金色、栗色和深棕色頭髮編織的胸針，那是姑娘們剛剛給她別在胸前的。

　　時不時地，在這個平凡的世界上，會有一些恍如神話般的事情發生，帶給人莫大的安慰。她們說這話後不大一會兒，讓她們最後心滿意足的這樁幸福就從天而降了。勞瑞推開客廳的門，悄悄地探進頭來。他倒不如騰空翻個筋斗或像印第安人那樣呼嘯一聲，但他臉上極力壓抑的激動和聲音中克制不住的喜悅，已經驚得人人跳起身來，其實他只是屏住呼吸，怪怪地說了一句：「送給馬奇全家的另一件聖誕禮物。」

　　話音還沒落，他已經給人輕輕推開，在他的位置上，出現了一個高大的男子，臉上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倚在另一個高個男子的手臂上，他想說些什麼，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是個震撼人心的場面，有一會兒工夫，人人似乎都失去了理智，沒人說話，只見一片混亂。

　　馬奇先生給四雙手臂熱烈地圍攏。接著，喬丟人地幾乎暈倒過去，不得不在小房間裡接受勞瑞的救治。布魯克先生像他後來語無倫次地解釋的，懵懵懂懂地吻了梅格。艾美這位尊貴的小姐，給凳子絆倒，顧不得站起來，伸手抱了父親的靴子哇哇大哭。馬奇太太最先清醒，舉手警告說：「噓！還有貝絲。」

　　但已經太遲了。書房的門洞開，一個紅衣小姑娘出現在門口，歡樂帶給她力量，貝絲一頭撲進爸爸的懷裡。此後發生的事情就不必細說了，心中流淌的幸福，沖刷了往日的悲傷，只留下無盡的歡樂。

　　還是一陣縱情的大笑終結了這場混亂，因為大家發現漢娜躲在門後，對著一隻肥大的火雞抽抽搭搭，原來她沖出廚房時忘了把火雞放下。笑聲平息後，馬奇太太開始感謝布魯克先生殷切照顧她的丈夫，布魯克先生忽然想起馬奇先生需要休息，拉上勞瑞，匆匆告退。此後，兩位病員就聽從吩咐，坐下來休息，但他們坐在同一張大椅子上，說個沒完。

　　馬奇先生講述了他如何一心想給她們個驚喜，天氣如何轉暖，醫生遂允許他趁機動身，布魯克如何盡心盡力，而他又是一個多麼誠懇的好小夥子。馬奇先生說到此處，略略停頓，瞥了一眼埋頭撥弄爐火的梅格，揚揚眉毛向妻子投去詢問的目光，個中緣由，就留待各位去猜想吧。而馬奇太太為何輕輕點了點頭，又突然問道他想不想吃點什麼，自然也不必多說。喬看懂了兩人的神情，沉下臉來走開去倒酒和牛肉汁，撞上門後嘟噥道：「我恨長了褐色眼睛的好小夥子！」

　　從沒有過像今日一樣奢侈的聖誕大餐。肥大的火雞給漢娜端上桌時，非常壯觀，肚裡填滿輔料，烤得焦嫩，點綴了紅紅綠綠的配菜。梅子布丁入口即化，果凍也是如此，艾美像只小飛蟲，圍著蜜罐，吃得不亦樂乎。每道菜都很成功，漢娜這才放心，說道：「我心慌意亂，太太，這真是個奇跡，我虧了沒把布丁送進烤爐，用葡萄乾填了火雞肚子，再拿屜布裹了火雞扔到鍋裡煮。」

　　勞倫斯先生爺倆與他們一道用餐，還有布魯克先生，喬始終對他黑著臉，逗得勞瑞嘿嘿直樂。兩張安樂椅並排擺在餐桌上首，坐了貝絲和父親，少許吃一點雞肉和水果。大家為健康乾杯，聊天，唱歌，再像老輩人說的，「念念舊」，皆大歡喜。計劃中有乘雪橇一項，但姑娘們不肯離開父親，客人們於是早早退席，暮色四合時，全家人歡歡喜喜地圍坐在爐火前。

　　「就在一年前，我們還抱怨聖誕節的黯淡。都記得嗎？」喬問道，打破了暢談之後一段短暫的沉寂。

　　「這一年大體說來很愉快！」梅格說，對了爐火微笑，慶倖自己在布魯克先生跟前保持了尊嚴。

　　「我倒認為這一年過得不易。」艾美若有所思地望著閃亮的戒指說道。

　　「真高興一年過去，我們終於把你盼回家。」貝絲坐在爸爸膝頭耳語道。

　　「是條艱難的道路，我的小朝聖者們，尤其是走到後來。但你們路上都很勇敢，我想，那重負很快就可以卸掉了。」馬奇先生說，慈愛地注視面前攏來的四張稚嫩的面孔。

　　「你怎麼知道？媽媽告訴你的？」喬問道。

　　「也不全是。看看草往哪邊擺，就知道風打哪邊吹，我今天有些發現。」

　　「真的，快告訴我們！」坐在一旁的梅格喊道。

　　「這裡就是一個。」他抬起梅格擱在椅子扶手上的胳膊，指指她有些粗糙的食指，手背上的燙痕，和手掌上兩三處小小的硬繭，「我記得，那時，你的手白淨光潔，這也是你最操心的一件事。它當然很美，但對我來說，現在就更美，從這些斑斑點點中，我讀出了一段經歷。爐火燒去的是虛榮，辛勤操勞的雙手，換來的不只是幾個水泡，我相信，十指雖然給針刺痛，但做出的針線活兒一定耐久，每一針每一線都飽含了深情。梅格，我親愛的，比起白嫩的雙手或時髦的才藝，我更看重帶來家庭幸福的家務勞作。我很驕傲能握住這只勤勞的小手，希望沒有人早早就請求我把它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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