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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朋友 喬周遭的氛圍讓人愉快,為了謀生,她每天忙活那份工作,也從中感受奮鬥的喜悅,不過,她仍然抽出時間從事寫作。對一個貧窮而又不甘平庸的女孩來說,有這樣一個念念不忘的目標是很自然的,但她為達到目的而採取的手段卻說不上是最好。她看到金錢賦予權力,因此,她決心擁有它,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她愛的那些人,她愛他們勝過生命。 多年來,喬心中珍藏著她搭建的空中樓閣,她夢想家中堆滿舒適用品,給貝絲她想要的一切,從冬天的草莓到臥室裡的風琴,夢想獨自出國旅行,擁有用不盡的財富,這樣她就可以盡情去做慈善。 故事獲獎的經歷似乎開闢了一條道路,一番長途跋涉,奮力登攀過後,道路就可能通向這座炫目的空中樓閣。但是那篇故事的災難性結局一時挫傷了她的勇氣,人言可畏,就像一個巨人,甚至嚇壞了膽大的傑克們①,而傑克用來攀緣的豌豆藤比她的那根藤莖可要粗壯多了。如果我沒記錯,像那位不朽的英雄一樣,她在第一次冒險後歇了口氣,結果跌翻在地,只得到了巨人財寶中最不值錢的一點東西。但是喬身上「屢撲屢起」的精神與傑克一樣強烈,所以這次她順著背陰的一面攀緣而上,擄獲多多,但幾乎把比金錢更寶貴的東西丟在了身後。 ﹛① 英國童話《傑克與神奇的豌豆》描述傑克數次攀緣豌豆藤,來到天上,盜取巨人的財寶。﹜ 她開始創作驚悚小說,在那些黑暗年代,即使光鮮亮麗的美國也閱讀垃圾作品。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而是編造了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並大膽地帶上它去見《火山週報》的主編達什伍德先生。她從未讀過《舊衣新裁》①,但憑著女性直覺,她知道服裝對許多人的影響,遠勝於性格的價值或舉止的魅力。因此,她穿上自己最鮮亮的服裝,說服自己相信,她既不興奮也不緊張,然後大義凜然地爬上兩段陰暗又肮髒的樓梯,發現自己落腳在一個亂哄哄的房間,雪茄的煙氣騰騰,三位紳士坐在那裡,腳蹺得比禮帽還高,看到女士光臨,也沒人操心脫帽致意。這讓喬有些心虛,在門口猶豫片刻,尷尬地囁嚅說道: 「打擾了,我在找《火山週刊》的辦公室。我想求見達什伍德先生。」 ﹛① 蘇格蘭諷刺作家、歷史學家托馬斯·卡萊爾(1795—1881)的作品。﹜ 那雙蹺得最高的腳落地了,一位煙薰火燎般的紳士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夾著雪茄,點點頭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像在夢遊。喬覺得她必須設法打開局面,於是拿出書稿,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出了為這個場合精心準備的那篇說辭,話一出口,臉越來越紅。 「我一位朋友,哦,要我送來這篇故事——就是一次練習——請您指教——合適的話,她很樂意多寫點。」 她這邊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話,達什伍德先生只管拿著手稿,用兩隻髒兮兮的手指翻動,在整潔的紙頁上投下挑剔的目光。 「這不是第一次練習,對嗎?」注意到書稿編上了頁碼,但只書寫了一面,而且沒有用絲帶紮起——那的確是新手的標誌。 「對的,先生,她有一些經驗,有一篇故事曾在《布萊尼斯通旗幟》雜誌上獲過獎。」 「哦,是嗎?」達什伍德先生瞥了喬一眼,似乎注意到了她身上的一切,從帽子上的蝴蝶結到靴子上的紐扣,「好吧,如果不介意,可以把稿子留下。我們手頭這類稿子很多,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但我會瀏覽一下,下周給你個答覆。」 喬可不願意丟下稿子,達什伍德先生與她完全不對路,但情況如此,也別無選擇,只有鞠躬走路,她昂首挺胸,一臉的傲氣,每逢氣惱或受窘時,她往往會這樣。而此時此刻,恰恰二者都有,從幾位紳士相互間心照不宣的眼神中可以明顯看出,她編排的「我的朋友」這種小把戲被當成了一個有趣的笑話,那位主編關上門時,聽不清說了什麼話,引起一陣哄笑,這讓她越發狼狽。她有些遊移地下決心再也不來了,於是轉身回家,埋頭縫補圍裙來排遣自己的煩惱。一兩個小時後,她冷靜下來,對剛才的一幕一笑了之,並期待下星期的到來。 她第二次再去時,辦公室只有達什伍德先生一個人,這讓她很高興。達什伍德先生比上回清醒得多,這也令人愉快,達什伍德先生也沒有只管抽雪茄,忽略了自己的舉止,如此一來,第二次面談要比第一次舒服得多。 「我們(編輯們從不說『我』)有意採用這個稿子,如果你不反對作些修改。故事太長,刪去我畫線的段落,篇幅剛剛合適。」他說道,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喬幾乎認不出自己的手稿,頁面皺巴巴的,一段又一段的文字下面七扭八歪地畫了線,只覺得自己像是為人父母,卻被要求鋸掉寶寶的腿好遷就新的搖籃,她看看作了標記的段落,驚訝地發現凡涉道德反省處,都被劃掉了,而這本是她小心翼翼地作為壓艙物,用來平衡故事中的濫情的。 「可是,先生,我認為每個故事都應該有某種道德寓意,我是特意讓我的一些罪人幡然悔悟的。」 達什伍德先生笑了,一改他職業性的嚴肅表情,因為喬已經忘記了她的那位「朋友」,完全是以作家的身份來說話。 「你知道,人們讀它是為了解悶,而不是聆聽說教,現在道德不賣錢。」順便說一句,這個斷言可不太正確。 「那麼,你認為它加上這些改動就可以用了?」 「當然,情節新穎,結構巧妙——文字也不錯,就不說其他了。」達什伍德先生和藹地回答。 「你們那個——就是說,關於稿費——」喬說道,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表述。 「哦,對了,是這樣,這類稿子我們一般付二十五到三十美元。刊出即付。」達什伍德先生回答道,好像他剛剛想起這一點。據說,編輯確實會忽略這類瑣碎事情。 「好吧,就交給你們。」喬說,心滿意足地把故事遞回去,做過一美元一篇專欄文章的工作後,即使二十五美元,似乎也很不錯了。 「要不要告訴我的朋友,如果還有更好的,你們也願意採用?」喬問,成功讓她信心倍增,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好吧,拿來看看。也不能保證採用。告訴她簡潔些,刺激些,不要糾結道德。你的朋友想怎樣署名?」一副漫不經心的口吻。 「方便的話,就別署名好了,她又不想出名,筆名也沒有。」喬說道,不禁紅了臉。 「當然,隨便她想怎樣。故事將在下週刊出。稿費自取,還是由我匯出?」達什伍德先生問道,他自然很想知道這位新的撰稿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會來取。日安,先生。」 喬離去後,達什伍德先生又蹺起雙腳,斯文地下了一句斷語:「貧窮又清高,都是這樣,不過她前途無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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