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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第二天早上吃飯時,某人問:「湯米,你知道非洲最長的河是什麼河嗎?」他搖了搖頭。「可是難道你不記得是這麼開頭的嗎:尼羅河是……」

  「尼羅河——是——非洲——最長的——河流——和——全世界——第二長的——河流……」那些話脫口而出,「雖然——長度——比不上……」

  「那好,非洲最長的河流是什麼河?」

  那雙眼睛一片茫然。「我不知道。」

  「那尼羅河呢,湯米?」

  「尼羅河——是——非洲——最長的——河流——和——全世界——第二長的……」

  「那最長的河流是什麼河呢,湯米?」

  湯米眼淚奪眶而出,「我不知道。」他哀號著。)

  主任解釋得很清楚,這聲哀號讓最早期的研究者們感到灰心喪氣。那些實驗被中止了,不再嘗試在孩子們睡著的時候教他們尼羅河的長度。這是很正確的。除非你瞭解個中的內容,否則你無法學習一門科學。

  「不過,要是他們一開始的時候進行的是道德教育就好了,」主任說道,朝門口走去。那些學生跟在身後,走進電梯和一路上去的時候都在拼命地做著筆記。「道德教育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是理性的。」

  「肅靜。肅靜。」他們來到十四樓時一個高音喇叭宣佈,「肅靜。肅靜。」每一條走廊都有高音喇叭在不知疲倦地重複著。那些學生,甚至還有主任本人,自覺地踮起了腳尖。

  當然,他們都是阿爾法,但就連阿爾法也經過嚴格的培育。「肅靜。肅靜。」十四樓的空氣回蕩著要人絕對服從的嘶嘶作響的聲音。

  踮著腳尖走了五十碼遠,他們來到了一扇門那裡,主任小心翼翼地打開那扇門。他們邁過門檻,來到一間掛著百葉窗簾的幽暗的宿舍。八十個嬰兒搖籃靠牆排成一排。他們聽見輕微的有規律的呼吸聲和延綿不停的喃喃聲,就像是有人在遠方輕聲低語著。

  他們進屋的時候,一個護士站起身,在主任面前立正。

  「今天下午上什麼課?」他問道。

  「前四十分鐘我們上了性基礎課。」她回答道。

  「現在上的是基礎階級意識課。」

  主任沿著那一長排嬰兒搖籃緩緩地走過去。八十個嬌嫩紅潤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正在愜意地睡覺,呼吸很輕柔舒緩。每一個枕頭下都傳出低語聲。主任停下腳步,俯身專注地傾聽著一個嬰兒搖籃的聲音。

  「你是說基礎階級意識嗎?讓我們在喇叭上大聲點再聽一遍。」

  在房間的一頭有一個高音喇叭掛在牆上。主任走到那裡,摁下一個開關。

  「……都穿綠衣服,」一個柔和但非常清晰的聲音從一句話的中間開始講述,「而德爾塔孩子穿黃褐色的衣服。噢,不,我不要和德爾塔孩子一起玩。埃普斯隆更糟糕。他們笨得大字不識一個。而且他們穿的是黑色的衣服,那個顏色醜死了。我是一個貝塔,好開心哦。」

  那個聲音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講述道:「阿爾法孩子穿的是灰色的衣服。他們比我們更加勤勉工作,因為他們聰明絕頂。我是貝塔,真是太開心了,因為我的工作不用那麼辛苦。我們比那些伽瑪和德爾塔幸福多了。伽瑪傻乎乎的。他們都穿綠衣服,而德爾塔孩子穿黃褐色的衣服。噢,不,我不要和德爾塔孩子一起玩。埃普斯隆更糟糕。他們笨得……」

  主任關掉開關,那個聲音消失了。只有那個微弱的幽靈般的低語聲繼續在那八十個枕頭下嘀咕著。

  「在他們醒來之前,它們會再重複上四五十遍,然後星期四再進行一次,星期六再進行一次,總共一百二十遍,一週三次,連續進行三十個月。然後接著上更高級的課程。」

  玫瑰花和電擊,德爾塔黃褐色的衣服和阿魏①的惡臭在這些孩子們學會說話之前就根深蒂固地聯繫在一起,沒有言語的條件作用粗糙而籠統,無法讓他們理解細微的區別,無法傳授更複雜的行為模式。因此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使用語言,但必須是無理性的言語。簡而言之,這就是睡眠教育。

  ﹛① 植物樹脂,以前用作解痙藥。﹜

  「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道德教化和社會化的力量。」

  那些學生在小本子裡記下了這番話。這可是權威可靠的信息。

  主任又按下了開關。

  「……聰明絕頂。」那個不知疲倦的娓娓道來的柔和的聲音繼續說道,「我是貝塔,真是太開心了,因為……」

  雖然確實有水滴石穿這回事,但這些話並不像水滴,毋寧說,它們更像是蠟滴,一滴滴地附著在它們滴落的石頭上,將它包裹起來,和它結合在一起,直到最後,那塊石頭變成了一個深紅色的蠟團。

  「直到最後那個孩子的思想就是這些話,而這些話就是那個孩子的思想。不只是孩提時的思想,他長大了也會秉承這個思想——一輩子都是這樣。思想的判斷、欲望和決定都由這些暗示所主宰,而所有的暗示都是我們的暗示!」主任志得意滿地高聲說道,「國家的暗示。」他用力一拍最近的桌子,「因此……」

  一個聲音響起,他轉過身。

  「噢,吾主福特啊!」他換了個腔調,「我把孩子們給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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