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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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米歇爾繼續壓低嗓門,但有時還是壓不住火氣,他說:「我什麼事得罪了老天爺,才生了這個酒鬼兒子?我這輩子省吃儉用,累死累活,得了什麼報應!……可是你呢,你,你怎麼沒法子攔住他呀?天啦!說來說去,這是你的本分啊。要是你能把他留在家裡,唉!……」 路易莎哭得越發厲害了。 「不要怪我,我已經夠難過的了!我盡了我的力。你哪裡知道我一個人在家裡多麼害怕!我好像老聽見他上樓的腳步聲。於是,我就等他推開房門,心裡暗想:天啦!不知道他又醉成什麼樣子了?……一想起來,我就難過得要命。」 她一邊嗚咽,一邊哆嗦。老爺爺覺得於心不忍了。他走到她身邊,把她發抖的肩膀上掉下來的被子又拉了上去,用他的大手摸摸她的頭:「得了,得了,不用害怕,還有我呢。」 她想起了孩子,就不哭了,還勉強笑了笑。 「我不該說那些話的。」 老爺爺瞧著她,搖了搖頭:「可憐的小媳婦,我給了你一個丈夫,可叫你吃不消了。」 「這都怪我自己,」她說,「他本不該娶我的。現在他也後悔了。」 「他有什麼可後悔的?」 「這你還不知道?你自己本來也不高興要我這個媳婦。」 「過去的事就不必提了。你說的倒也是事實。我當時是有點難過。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我這麼說也不會叫你臉紅——精心培養出來的、出色的音樂家,名副其實的藝術家——他本來可以另外攀一門親事,而你卻一無所長,門不當,戶不對,又不是搞我們這一行的。克拉夫特家娶一個不懂音樂的媳婦,這是百年不遇的怪事!——不過話又說回來,你當然知道我並不怪你,認識了你以後,我對你還有了感情。再說,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何必翻什麼老賬?只要你老老實實盡本分也就算了。」 他轉過身來坐下,歇了一會兒,鄭重其事地像要發表什麼警世名言似的說道:「人生在世,頭等大事就是要盡本分。」 他等待不同的意見,向壁爐裡吐了一口痰;然後,母親和孩子都沒有反對的表示,他還想說下去,但說不出——就打住了。 他們兩個都不再說話。約翰·米歇爾坐在壁爐旁邊,路易莎坐在床上,兩個人悶悶不樂地各想各的心事。老爺爺口裡說得好,心裡一想起兒子的婚事就不好受。路易莎也在想這樁事,她老是怪自己,雖然這並不是她的錯。 她本來是個女用人,居然嫁了約翰·米歇爾的兒子梅希奧·克拉夫特,使每個人,尤其是她自己,都覺得大出意外。克拉夫特父子雖然不是有錢人家,但在萊茵河畔的小鎮還是大家看得起的人物,老爺爺在鎮上成家立業,差不多有半個世紀了。父子兩人是世代相傳的樂師,是科隆到曼海姆這一帶音樂界的知名人士。梅希奧是宮廷劇院的提琴手;約翰·米歇爾從前還在大公爵的宮廷音樂會上當過指揮。老爺爺覺得梅希奧的婚事有辱門庭,辜負了他對兒子的莫大期望,原來他自己沒有成名,所以把成名的厚望都寄託在兒子身上了。不料兒子一時衝動,卻使他的奢望全落了空。因此,他先是大發雷霆,把鋪天蓋地的咒駡都潑在梅希奧和路易莎身上。但他到底是個好人,等到瞭解媳婦之後,就又原諒了她;甚至自以為對她有了慈父般的感情,不過他的感情一發作,卻老叫人下不了臺。 沒有人搞得清楚梅希奧是怎樣攀上這門親事的——梅希奧本人更不清楚。當然他不是看中了路易莎的漂亮。她一點也不動人:個兒矮小,臉色蒼白,身子單薄;跟梅希奧和約翰·米歇爾一比,更是出乖露醜。他們兩個又高又大,臉紅腰粗,拳頭硬邦,能吃能喝,笑聲震天。她給他們壓得抬不起頭來;沒有人把她看在眼裡;她自己更是知趣,儘量銷聲匿跡。如果梅希奧心地好,還可以說他是把路易莎的樸實看得比別的條件更重,但他卻是個最重虛榮的人。像他這樣的男子漢,要漂亮有漂亮,而且自命不凡,也不是沒本領,大可高攀一個有錢人家的千金,甚至不妨——誰說不行?——像他吹噓的那樣,勾引個把大戶人家的女弟子,誰想得到他卻突然心血來潮挑了個窮人的女兒,既沒受過教育,又不好看,還沒追求過他……這真是咄咄怪事! 但是梅希奧是這樣一種不尋常的人,做起事來總是和大家的期望,甚至和自己的期望背道而馳。並不是他不知道——俗話說得好,知錯不改才是雙料的傻瓜……他自作聰明,以為見風使舵,萬無一失,穩達目標。但他沒把舵手的主觀因素算進去;他沒有自知之明。他不知道舵手往往心不在焉,讓舵自行其是,而舵偏偏又喜歡搞鬼搗亂,和舵手作對。船一放任自流,就會一直朝著暗礁沖去;於是,自作聰明的梅希奧就娶了個廚娘。在確定終身大事的那天,他既沒有喝醉,也不糊塗,但並沒有熱情衝動:還差得遠呢。唉!說不定我們身上除了理智、心靈、感覺之外,還有些神秘的力量,善於鑽其他力量的空子,見縫插針,自作主張;說不定梅希奧就是在路易莎蒼白的眼珠子裡看到了這些神秘的力量,所以那天晚上他在河邊碰到了這個年輕姑娘,同她一起坐在蘆葦叢中,她畏畏縮縮地望著他——他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和她訂下終身了。 剛一結婚,他就發現自己做了冤大頭。在可憐的路易莎面前,他也毫不隱諱地發牢騷,她卻總是低聲下氣地賠不是。好在他並不是存心和她過不去,發發牢騷也就算了;但過不了多久,一到朋友中間,或者是給有錢的女學生上音樂課時,看到她們的態度變矜持了,他校正她們的指法,她們碰到了他的手也不再顫抖了,他又不免後悔起來。於是,他一回家,臉色就不好看,路易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怨氣,雖然習以為常了,心裡還是難受;有時,他乾脆在酒店裡消磨時光,自我陶醉,或者慫恿別人而自得其樂。這種時候,他深夜才回家,並且哈哈大笑,在路易莎聽來,笑聲比話裡帶刺還更刺耳,比無聲的埋怨還更痛苦。她覺得自己對他的放蕩無度也要負一點責任,因為家裡的錢越來越少,她的丈夫也越來越不通情達理,所遺無幾的本錢都消耗殆盡了。梅希奧越陷越深。他只是個中等人才,人到中年,本來應該加倍努力,發揮自己的長處,他卻放任自流,順著下坡路滑了下去;結果,別人就取而代之了。 不過,這和無名的神秘力量有什麼關係呢?它把梅希奧和金髮廚娘一撮合,就完成了任務;小約翰·克裡斯托夫剛剛在世界上落了腳,這就是命中註定的吧。 天完全黑下來了。老約翰·米歇爾正坐在壁爐前想著過去和現在不稱心的事,想得迷糊了,路易莎的聲音使他醒了過來。 「父親,時間已經晚了,」年輕的媳婦親切地說,「你該回去了吧,你要走的路還不近呢。」 「我要等梅希奧。」老爺爺答道。 「不,我求你了,我看還是不等的好。」 「為什麼?」 老爺爺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不回答。他又接著說了:「你說你害怕,怎麼又不要我等他?」 「唉!我怕是怕,但你在這裡會把事情搞得更糟,你自己也會生氣,那何苦呢?我求你還是回去吧!」 老爺爺歎了一口氣,站起來說:「也好,那我走了。」 他走到床邊,用他那銼子般的硬鬍子在她的腦門上刷了一下;問她是不是還缺什麼,又把燈光撚小。房間一暗,他走的時候還撞了幾張椅子。但他剛一走上樓梯,就想起了他的兒子喝醉了酒怎麼回來;於是,他走一步停一步;想像著兒子一個人回家多麼危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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