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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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在母親身邊,孩子又亂動了。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從小生命的內部向外迸發了。他使勁兒頂住。他扭著身子,捏著拳頭,皺著眉毛。痛苦越來越大,雖然不聲不響,但肯定不會放鬆。他說不出這是什麼痛苦,要發展到什麼地步。他只覺得痛苦無邊無際,沒完沒了。於是,他難過地哭了起來。母親溫柔地用手撫摩他。痛苦立刻不那麼厲害了。但他還是在哭;覺得痛苦總是在他身邊,在他體內——大人知道痛苦是從哪裡來的,所以有法子減輕痛苦,可以在思想上把痛苦局限在身體的某個部位,那就好治療了,必要時可以連根拔掉;他可以劃定痛苦的範圍,把它隔開。孩子可不知道這套自己騙自己的法子。頭一次碰到痛苦更厲害,更難受。痛苦就像他自己的生命一樣漫無邊際,似乎在他胸中安營紮寨,在他心中紮下了根,成了他皮肉的主宰了。的確是這樣:痛苦如果不把他的肉體啃得一乾二淨,是絕不肯善罷甘休的。 母親緊緊把他抱在懷裡,用小孩兒的話說:「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我的小寶貝,我的小金魚……」 他老是斷斷續續地哭哭啼啼。人家會以為這一堆既無意識、又沒成形的可憐巴巴的肉體,已經預感到了他命中註定的坎坷生涯。因此,無論怎樣他也靜不下來。 聖·馬丁教堂的鐘聲劃破了夜空。聲音沉重遲緩,穿過雨水潤濕了的空氣,就像在苔蘚上的腳步聲。孩子正在嗚咽,忽然一下不哭了。奇妙的音樂溫柔地流過他的胸中,好像一道乳流。黑夜放出了光明,空氣顯得親切而溫暖。他的痛苦消失了,他的心笑了起來,他從容地吐了一口氣,就溜進了睡夢之中。 三口鐘繼續平靜地奏鳴,宣告明天節日的來臨。路易莎也一面聽著鐘聲,一面回想如夢的苦難歷程,同時幻想著睡在自己身邊的愛兒將來會成為什麼人。她在床上已經躺了幾個小時,又疲倦,又難受。她的手和身子都在發燒;羽絨被壓在身上也嫌沉重;她甚至覺得黑暗壓得她遍體鱗傷,悶得透不出氣來;不過,她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她瞧著孩子;在昏暗的夜色中,她還是看得出孩子的面孔顯老了……她到底鬥不過瞌睡,發燒時會看到的形象在她的腦子裡跑馬。她以為聽到了梅希奧開門的聲音,心不由得怦怦跳。有時,滔滔江水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更響,好像野獸的號叫。雨打玻璃有如手指落在琴鍵上,響個一聲兩聲。大鐘的奏鳴曲越來越慢,最後變得無聲無息;而路易莎也在她的兒子旁邊睡著了。 這時,老約翰·米歇爾站在門外雨中,鬍子給氤氳的水汽沾濕了。他在等他荒唐的兒子回來;因為他的腦子總在胡思亂想,不斷地對他講酗酒造成的禍事;雖然他並不信,但今夜要是不見到兒子回家,自己就是回去也睡不著一分鐘的。鐘聲使他感到非常憂鬱,因為他想起了煙消雲散的希望。他問自己深夜站在街頭,所為何來。他感到慚愧,不禁哭了。 時光的洪流緩慢地滾滾向前。白日和黑夜永恆地此起彼伏,宛如汪洋大海中的潮汐漲落。一周,一月,舊的才去,新的又來……每一天都像是同一天。 漫長的、沉默的日子,只看得見光和暗的循環交替,只聽得見搖籃中渾渾噩噩的小生命在睡夢中呼吸的均勻節奏——每一天、每一夜都帶來了小生命的迫切需要,痛苦的或快樂的需要,來得這樣及時,似乎是他的需要帶來了白天和黑夜。 生命的鐘擺沉重地搖來擺去。小生命整個沉浸在鐘擺緩慢的脈搏中。此外,一切都是夢幻,支離破碎、不成形狀、亂七八糟的夢,或者是盲目飛舞的一片原子塵埃,或者是令人頭昏目眩、哭笑不得的一陣旋風。還有喧嘩,亂影,醜態,痛苦,恐怖,笑聲,夢幻,夢幻……一切都是夢幻……而在這一片混亂中,也有對他微笑的友好目光,還有母體的乳汁在他全身循環而湧起的歡樂暖流,還有不知不覺地在他體內從小變大,積少成多的生命力,還有嬰兒的身體這個狹窄的監牢禁閉不住的洶湧奔騰的汪洋大海。在他身上可以看到隱蔽在黑暗中的世界,正在形成的星雲,正在醞釀中的宇宙。小生命是不可限量的。生命就是存在的一切…… 歲月流過去了……回憶的島嶼開始在生命的長河中升起。先是一些若隱若現的小島,一些曇花一現、浮出水面的岩礁。周圍,在熹微的晨光中,平鋪著波平浪靜的一片汪洋。然後,又是一些陽光染成金色的新島。 從靈魂的深淵裡,浮現了一些形象,清楚得令人驚奇。漫無邊際的日子周而復始,節奏單調而有力,其中有些日子開始手牽著手,前後銜接起來了;有的笑容滿面,有的愁眉苦臉。但時光的連環圖畫經常中斷,而回憶卻能超越歲月,把往事連成一片…… 江流滾滾……鐘聲當當……只要他有記憶——無論時間過去了多久,無論現在是什麼時刻——他一回憶,總會聽到深深印刻在心裡,熟悉而又親切的江聲、鐘聲…… 夜裡……他半睡半醒……一道暗淡的光線照白了窗玻璃……江流滔滔。在一片寂靜中,江水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無所不在地統治著萬物。有時,江聲撫摩得萬物入睡,連江本身也在波浪的安眠曲聲中,幾乎昏昏欲睡了。有時,江中怒濤澎湃,好像一頭要咬人的瘋狗。等咆哮一停,那時又是無限溫柔的潺潺水聲,像銀鈴般嘹亮,像銅鐘般清脆,像兒童的歡笑,像輕歌曼舞的音樂。偉大的母親的聲音,是永遠不會入睡的!她催著孩子入眠,就像千百年來一直撫慰著一代一代的兒女從生到死一樣;聲音滲透了孩子的思想,滋潤了他的美夢,用流動的樂聲織成了外套,穿在他的身上,現在還保護著他,直到他安眠在萊茵河畔的小公墓裡…… 鐘又響了……天破曉了!鐘聲互相呼應,如怨如訴,友好平靜。緩慢的鐘聲裡,飛出了模糊的夢、往事、欲望、嚮往、對先人的懷念——孩子雖然沒有見過先人,但他卻是先人的一部分,因為他曾在先人體內存在過,而先人現在又要借他的肉體再生——幾世紀的回憶在鐘聲中回蕩。多少悲傷,多少喜慶!——而在室內聽來,仿佛看到美麗的音波在清新的空氣中蕩漾,自由的飛鳥在翱翔,和暖的春風在飄香。一角青天對著窗口微笑。一道陽光穿過窗簾溜到床上。 孩子的眼睛看慣了的小天地,每天早晨醒來在床上看到的一切,他費了吃奶的氣力才開始認得清、叫得出、用得上的東西——他的小小的王國亮堂起來了。瞧,有吃飯用的桌子,有他捉迷藏用的壁櫥,有他爬來爬去的菱形磚地,有會扮鬼臉講笑話或恐怖故事的牆紙,有講得嘰裡呱啦除了他沒人懂的時鐘。這間房子裡有多少東西啊!連他還認不全呢。每天,他都要去發現他的新大陸:——這裡的一切都是他的——沒有什麼東西和他沒有關係,人也好,蒼蠅也好,都有同等價值,一切地位平等:小貓,壁爐,桌子,甚至在陽光中飛舞的灰塵。房間就是一個國家;一天就是一生。在這遼闊的空間,怎麼認得出什麼是自己的呢?世界這樣廣大!人怎能不暈頭轉向?這些面孔、手勢、動作、響聲,永遠在他周圍旋來轉去……他看累了,閉上眼睛,就睡著了。甜蜜的酣睡會突然降臨到他身上,隨時隨地,不管他在哪裡,在母親的膝頭,或是在他喜歡藏躲的桌子底下!……多好啊!多舒服!…… 這些最初的日子在他頭腦裡鬧哄哄的,好像一塊大風吹動、雲影掠過的麥田。 陰影消失,太陽升起。克裡斯托夫又開始在白天的迷宮中找到了路。 早晨……父母還在睡覺。他仰面躺在小床上。他瞧著在天花板上跳舞的光線,真是樂趣無窮。有時,他高聲笑了起來。孩子的憨笑聽得叫人開心。母親伸出上半身來問他:「你怎麼啦,小淘氣?」那時他笑得更厲害了,也許正是因為有人聽,本來不笑也得勉強笑笑呢。於是,媽媽裝出認真的神氣,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叫他不要吵醒了父親;不過,她疲倦的眼睛不由得也笑了。母子倆悄悄說著話……忽然聽到父親生氣的抱怨聲。他們倆都嚇了一跳。媽媽趕快轉過身去,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姑娘,假裝睡了。克裡斯托夫也鑽進他的小被窩,不敢出氣……死一般的寂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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