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〇


  等到克裡斯托夫長大了一點,懂得了祖父那一套;他就故意裝出對聽下回分解並不在乎:這可使老爺爺難過了——不過目前,他是全神貫注聽故事的。聽到戲劇性的關頭,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也不太清楚故事講的是什麼人,這些光輝事蹟發生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祖父是不是認識阿米奴斯,他甚至莫名其妙地猜想:雷古盧斯是不是上個星期天在教堂裡看到的那一個人。不過他和老爺爺都給英雄事蹟激動得心潮澎湃,並且引以為傲,仿佛那是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因為一老一小,已經難分彼此,都成孩子了。

  祖父正講得動聽的時候,忽然插上一段老生常談,克裡斯托夫聽得可不帶勁兒。祖父的插話總是道德教條,總是勸人為善,但是講過不止一次,如「柔能克剛」——或者是「榮譽重於生命」——或者是「善比惡好」——可惜總是講不清楚。祖父不怕小聽眾的批評,照常誇大其詞;他不在乎重來複去,說話只說半句,甚至忘了說到什麼地方,於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信口開河,前言不對後語,把話來填滿時間的空缺;他還比手畫腳,表示說的話重要,結果卻適得其反。孩子恭恭敬敬地聽著,覺得祖父很有口才,可惜不太討人喜歡。

  他們兩個都愛反復談拿破崙神奇的傳說,談這個征服過歐洲的科西嘉人。祖父見過他,還幾乎和他打過仗。不過他承認對方偉大,並說假如這個偉人生在萊茵河的德國這一邊,就是打斷了他一隻胳膊,他也不在乎。但是天意偏偏要他生在萊茵河的法國那一邊;他雖然佩服他,也只得和他打仗——這就是說,幾乎和他打了一仗。當時拿破崙離他只有十英里,祖父這一小隊人馬正開去迎敵,到了森林中忽然兵荒馬亂,大家邊跑邊叫:「我們中計了!」祖父講道:他怎麼也阻擋不住這些未戰先逃的殘兵敗將,哭呀,罵呀,都不頂事;他自己反被這股人流卷走,第二天一看,已經遠遠離開了戰場——所謂戰場,就是未開一槍、已打敗仗的地方——不過克裡斯托夫卻心醉神迷,急著要聽打勝仗的大英雄是如何南征北戰的。他仿佛身入其境,目睹拿破崙身後的千軍萬馬,齊聲高呼「萬歲!」只要皇帝一揮手,軍馬就如風捲殘雲,橫掃敵人。這當然只是個神話。祖父又添油加醬,講得更加好聽,拿破崙怎樣征服了西班牙,還幾乎征服了勢不兩立的英國。

  有時,老克拉夫特講得忘乎所以,不免把滿腔的怒火發洩在大英雄的頭上。那是他的愛國心覺醒了,他講拿破崙打敗仗時更加得意揚揚,講他打勝仗時卻不眉飛色舞。他講耶拿的敗仗講不下去,就對著河揮動拳頭,不屑地口沫橫飛,說些不失身份的罵人話——他還不至於氣到說粗話的地步——他叫拿破崙為壞蛋、野獸、不道德的人。如果這些話的目的是在兒童心裡樹立正義感,那恐怕就要落空了,因為兒童的邏輯非常可能得出的結論是:「如果這樣一個大人物都不道德,那道德有什麼要緊呢!而頭等重要的大事,是做一個大人物呀。」老爺爺哪裡猜得到,小孫子在他身邊小步跑著,小腦子裡想的卻跑得離他很遠了。

  他們兩個都不說話,回味這些奇妙的故事,各有各的樂趣——但是在路上,祖父會碰到資助過他的貴人也在散步。那時,他就不知道要站多久,鞠躬到地,說些卑躬屈膝、過分恭維的客套話。孩子不知道為什麼,聽得臉都紅了。其實,祖父打心眼兒裡尊敬那些「飛黃騰達」、有權有勢的人物;他熱情洋溢地談到故事中的英雄,可能只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更加青雲直上,地位爬得更高。

  天氣很熱的時候,老克拉夫特坐在樹蔭下,不消多久就打盹了。那時克裡斯托夫坐在他身邊,不是在一堆滾動的石頭上,就是在一塊界石上,或是在什麼古裡古怪、很不舒服、高出地面的位置上;他搖晃著兩條小腿,口裡哼哼唧唧,心裡胡思亂想。要不然,他就朝天躺著,看著飛跑的雲;雲看起來像牛,像巨人,像帽子,像老太婆,像一大片風景。他低聲對雲說話;他擔心小雲被大雲吞掉;他怕黑得幾乎變藍的雲,怕雲跑得太快。在他看來,雲在生活中占了一大片地方;他很奇怪,祖父和母親都沒有注意。假若雲要做壞事,那一定很可怕。幸虧雲飄過去了,和和氣氣的,形狀有點奇怪,但是都沒打住。

  孩子到底看得太久,有點頭暈,兩腳亂蹬,兩手亂動,好像要從天上掉下來了。他的眼皮眨個不停,瞌睡終於戰勝了他。……一片寂靜。樹葉在陽光下微微震動、哆嗦,淡淡的霧氣在空中消散,拈花惹草的蒼蠅飛來飛去,發出風琴的嗡嗡聲;熏風吹醉了的蟋蟀高興地叫得刺耳;一切都靜下來了。……在蔽日的葉叢下,綠色啄木鳥的魔嘴啄不破這片濃陰。在遠處,在平原上,聽得見一個鄉下人吆喝牛的聲音,在白色的大路上響起嘚嘚的馬蹄聲。但克裡斯托夫的眼睛卻閉上了。在他身旁,一隻螞蟻爬上橫在溝裡的一根枯枝。他沒有察覺……仿佛過了幾個世紀。他醒了過來。螞蟻還沒有爬完短短的枯樹枝。

  有時,祖父睡得太久;臉顯得僵硬,鼻子拉得更長,嘴張得很大。克裡斯托夫看了,不免驚慌不安,不知道祖父的頭會變出什麼怪模樣來。於是,他高聲唱歌,想把祖父叫醒,或者索性從石頭堆上滾下來,發出了稀裡嘩啦的響聲。有一天,他想出了一個花招,把幾根松針撒在祖父臉上,騙他說是樹上掉下來的。老爺爺信以為真;克裡斯托夫開心得暗笑。他自以為得計,正要故伎重演;不料他剛剛舉起手來,就見祖父瞪大了眼睛望著他。這下可壞了事:老爺爺是不開玩笑的,不答應人家對他失敬;因此,他有一個多星期不理睬孫子。

  路越壞,克裡斯托夫越覺得美。每塊石頭的位置對他都有意義;他記得哪一塊在什麼地方。車輪壓得高低不平的軌跡在他看來等於地形的起伏,幾乎和陶努斯山脈可以類比。他腦子裡有張地形圖,圖上畫著他家周圍兩公里以內路面的坑坑窪窪。因此,只要他稍微改動一點定了型的小溝,他那股得意的勁兒,簡直不下於一個工程師和他的全班人馬;如果他用腳後跟踩平了一塊幹泥巴的尖頭,並且用碎泥填滿了下面的一個小坑,他就認為自己這一天有所作為。

  有時,路上碰到一個鄉下人趕馬車走過。如果是祖父認識的,老少二人便上車坐在他旁邊。車上真是人間天堂。馬一直往前飛跑,克裡斯托夫一直開心地笑,若不是碰到過路的人,他絕不會裝出一本正經、滿不在乎的神氣,好像是出門坐慣了車的人一般;其實,他心裡得意揚揚。祖父只顧和馬車的主人談話,管不上孩子。他蹲在他們的膝蓋之間,給他們的大腿夾痛了,幾乎坐不下來,往往是沒有座位,但他卻快活得不得了;一個人高聲自言自語,根本不管人家搭不搭理。他瞧著馬的耳朵擺動。馬耳真是怪物!前後左右動個不停,十分滑稽,他不禁發出了陣陣笑聲。他捏祖父的腿,要他看看。祖父沒有興趣,就把克裡斯托夫的手推開,叫他不要鬧。克裡斯托夫心裡仔細想著事;他以為人一長大,就不會大驚小怪了,人有本事,就什麼都會知道了。於是,他也想儘快長大,也想掩蓋自己的好奇心,裝出不在乎的樣子。

  他不再開腔了。車輪滾滾的聲音使他昏昏沉沉,要打瞌睡。馬頸圈上的鈴鐺在跳舞。叮叮噹當。音樂也在空中起舞了,圍著銀鈴飛來飛去,好像一群蜜蜂,隨著馬車前進的節奏,搖搖晃晃;鈴鐺有唱不完的歌,一支接一支。克裡斯托夫覺得歌聲好聽。有一支歌特別美,他要引起祖父注意,就高聲唱了起來。祖父仿佛沒有聽見。他又再唱一遍,聲音更高了——接著,還唱一次,簡直是在喊叫——氣得老約翰·米歇爾對他說:「咳!你還有沒有完!你的破鑼嗓子吵死了!」——這當頭一盆冷水澆得他出不了氣;他羞得連鼻子都紅了,無可奈何,閉上了嘴。他打心眼兒裡瞧不起這兩個老糊塗,居然聽不懂他這高超的歌聲,他的歌可以打開天堂的大門啊!他覺得他們很醜,鬍子八天沒刮,身上氣味難聞。

  他要消愁解悶,只好望著馬的影子。這看起來又是一件怪事。這頭黑黑的牲口怎能側身躺在路上跑呢?到晚上回家的時候,影子大得遮住了一大塊草地;碰到一個草堆,影子的頭會爬上去,草堆一過,頭又回到地上;馬的影子拉得老長,好像一個吹爆了的氣球;耳朵又大又尖,簡直是一對蠟燭。難道這真是個影子嗎?還是別的什麼活東西呢?克裡斯托夫要是一個人碰到它,恐怕要嚇壞了。他絕不敢跟著跑的,像跟著祖父的影子那樣,還在影子頭上踩幾腳——夕陽西下的時候,樹的影子也引起了他的思考。一排樹影成了橫在路上的欄杆,看來鬼頭鬼腦的,陰沉可怕,奇形怪狀,擋住去路說:「不許走了!」嘎吱響的車軸和踢嗒響的馬蹄也互相呼應:「不許走了!」

  祖父和車夫談起天來沒完沒了,一點不累。他們的嗓門提得很高,尤其是談到本地的大事,或是損公肥私的勾當。孩子不敢胡思亂想了,忐忑不安地瞧著他們。他以為他們雙方都生了氣,怕他們兩個會打起來。哪裡曉得他們都是動了公憤,談得正投機呢!即使他們並不氣憤,甚至一點也不激動,只是談到無關緊要的小事,他們也扯開嗓門大叫大喊,仿佛為叫喊而叫喊似的,老百姓能夠發洩發洩,也就是一種樂趣了。但克裡斯托夫聽不懂他們談的話,只聽見他們的粗聲大氣,看見他們橫眉怒目,他著急地想:「他好凶啊!他們一定互相仇恨。瞧他怎樣轉著眼睛!看他的嘴張得多大!他一生氣,口水都吐到我臉上來了。天啦!他會打死祖父的……」

  車子停了。鄉下人說:「你們到啦!」兩個死對頭握握手。祖父先下車。鄉下人把孩子遞給他,然後,抽了馬一鞭子。車走遠了;祖孫兩個又回到了萊茵河畔凹下去的小路口。太陽沉進田裡。蜿蜒的小路和河水差不多一般高。蔥蘢茂密的軟草在腳下發出窸窣的聲音。幾棵榿樹一半淹在水裡,俯視著河上的倒影。小蒼蠅像一片烏雲,在旋轉飛舞。一條小船隨著平靜的流水,不聲不響地大步前進。水波吮著垂柳的枝葉,發出了嘴唇的接碰聲。暮色蒼茫,空氣清新,河水閃爍著銀灰色的光輝。他們一回到家,蟋蟀就叫了起來。一進門檻,媽媽就笑臉相迎……

  啊,美好的回憶,溫存的形象,有如和諧的音樂,會使人魂牽夢縈,終生難忘!……後來在人生旅途中看到的名勝古跡,汪洋大海,夢裡風光,情人麗影,在心靈中留下的印象,怎麼也不如這童年的漫遊清楚,甚至比不上小嘴貼著窗子,鼻息弄濕了玻璃時,模模糊糊看到的一角花園……

  現在,是家裡關門閉戶的黃昏時分了。家——是一個庇護所,能夠擋住一切可怕的東西:陰影,黑夜,恐懼,無以名狀的怪物。任何含有敵意的東西都不能跨越家門一步——爐火熊熊。烤成金黃色的大鵝滑溜溜地在鐵杆上轉動。油淋淋的脆皮,軟綿綿的酥肉,使得滿屋子都香味撲鼻。美食的快樂,無比的幸福,宗教般的熱忱,使人歡喜得手舞足蹈!身體懶洋洋地沉醉在家庭的溫暖、白天的疲勞、熟悉的聲音中。消化食物使人心醉神迷,面孔,陰影,燈罩,黑色的壁爐吐出星光四濺的火舌,看來令人心曠神馳,如夢如幻。克裡斯托夫把臉貼在盤子上,好享受這種樂滋滋的趣味……

  他已經在溫暖的小床上。怎麼上來的?他累得忘了。房子裡亂糟糟的聲音和白天見到的面孔,在他腦子裡朦朧地混成一片。父親拉起小提琴來;高音劃破夜空,如怨如訴。但最大的幸福是媽媽來了,握住昏昏欲睡的克裡斯托夫的小手,俯在他的身上,依著他的話,低聲唱一支沒有意思的老歌曲。父親說這是傻瓜才聽的音樂;但克裡斯托夫卻聽不厭。他連大氣都不出一口;又想笑,又想哭;他的心陶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沉浸在脈脈的溫情中;他把小胳膊摟住母親的脖子,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抱住她。母親笑著對他說:「你扼得我透不過氣來了!」

  他卻把她摟得更緊。他多麼愛她,多麼愛一切!一切的人,一切東西!一切都好,一切都美……他睡著了。蟋蟀在灶裡叫。祖父的故事,英雄的面孔,都浮現在幸福的夜裡……要像他們那樣做個英雄!……是的,要做英雄!……他是英雄……啊!活著多麼好啊!……

  這個小傢伙全身洋溢著力量,歡樂,驕傲!生命力太旺盛了!他的身體和心靈一直在動,循環往復,周而復始,轉得上氣不接下氣。像一條小火蛇,日日夜夜都在火焰中飛舞。奔放的熱情永遠不會疲倦,吸收一切營養。如狂如癡的夢幻,泡沫四濺的噴泉,無窮希望的寶庫,歡笑,歌舞,沒完沒了的陶醉。生命還沒站穩腳跟,隨時可以溜掉;他在無限希望中游泳。他多麼幸福!他是為幸福而生的!他身上沒有一點一滴不相信幸福,不全心全力追求幸福!

  但是生活很快會使他懂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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