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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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跑了過來,把他抱在懷裡。現在,要看他們兩個誰更溫存體貼了。母親給他脫了衣服,把他抱上床去,自己坐在床頭,他不安靜下來,她就一直待在床邊。他的火氣還沒有消,他不肯原諒她,就假裝睡著了,免得要擁抱她。他覺得母親膽小心狠。他哪裡想得到:母親為了生活,為了把他養活,吃了多少苦頭!甚至不得不狠下心來,違背自己的意願,和他作對! 等到他眼中無窮無盡的淚水流到了最後一滴,他才感到舒服一點。他哭累了,但是神經還太緊張,不能立刻入睡。白天看到的景象又浮現在他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腦海中。尤其是那個小女孩,他似乎還看見她明亮的眼睛,翹起的小鼻子,瞧不起人的神氣,披在肩上的頭髮,光著的小腿,說起話來稚裡稚氣,卻又裝模作樣。他打了一個哆嗦,仿佛又聽到了她的聲音。他想起了自己在她面前顯得多麼傻,於是,他感到對她的仇恨更加兇狠;他不能原諒她對他的侮辱,仇恨在咬他的心,他一定要侮辱她一次,要她也哭一場。但是用什麼法子呢?他卻挖空心思也想不出。看來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但是為了消氣,他卻打著如意算盤。他幻想有朝一日會有權有名,她會愛上他。他憑空編造了一個荒唐的故事,結果居然真假不分,更以假為真了。 她一廂情願,患了相思病,但他不把她瞧在眼裡。他走過她家門前,她躲在窗簾後看他;他分明知道,卻裝作滿不在乎,並且有說有笑。他甚至故意出遠門,要增加她相思的痛苦。他幹出了大事——這裡,他從祖父講的英雄故事中選了幾段——這時,她痛苦得真病倒了。她的母親,就是那個高傲的夫人,來哀求他:「我可憐的女兒病得要死了。我求求你,來看她吧!」於是,他來了。她躺在床上。她的臉色蒼白,面容消瘦。她伸出手來。她說不出話,只是拉住他的手,又哭又吻。那時,他寬宏大量、和和氣氣地瞧著她,令人欽佩。他祝她恢復健康,答應讓她愛他。故事編到這裡,他覺得言有盡而意無窮,於是,他幾次三番、翻來覆去說自己說過的話,表明自己的態度,一直說得自己打瞌睡,這才消了心頭的怨氣,真個睡著了。 等到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另外一個白天:這個白天同上一個一樣光明,但卻不再那麼無憂無慮:世界上的事起了一點變化。克裡斯托夫已經知道了世上的不公平。 家裡有時日子過得很緊。這種日子越來越多。大家只好省吃儉用。克裡斯托夫看在眼裡。父親卻是視而不見;他頭一個把菜揀到自己盤子裡,吃夠再說。他誇誇其談,哈哈大笑,自得其樂,全不管妻子望著他揀菜時無可奈何的目光,勉強做出的笑容。大盤子裡的菜經他挑挑揀揀之後,已經空了一半。路易莎給孩子們分菜,每人兩個土豆,輪到克裡斯托夫的時候,往往大盤子裡只剩下了三個,而母親還沒有吃。他不等土豆到他面前,早已心中有數。他拿出勇氣,裝出不在乎的神氣說:「我只要一個,媽媽。」 她有點不安了。 「兩個吧,跟大家一樣。」 「不,我求你,一個就夠了。」 「你不餓嗎?」 「是,我不大餓。」 但是她也只拿一個。他們兩個剝皮都很仔細,把土豆切成小塊,儘量慢慢地吃。母親瞧著他,等他吃完了就說:「你把這個也吃了吧!」 「不要,媽媽。」 「難道你是病了?」 「我沒有病。是吃夠了。」 有一次父親怪他推來讓去,就毫不客氣地把最後一個土豆也吃了。從此,克裡斯托夫多了個心眼兒,把剩下的一個放在自己的盤子裡,留給小弟弟恩斯特,因為他很貪吃,一分完菜就斜著眼睛盯著哥哥的盤子,最後問道:「你不吃嗎?那給我吧,好不好?克裡斯托夫!」 唉!克裡斯托夫多麼恨他的父親,恨他從來不為他們著想,恨他想也不想就吃掉了他們那一份!他越餓越恨,恨不得要對他說出來;但反過來一想:他還沒有掙錢,沒有權這樣說。父親多吃的麵包是他自己掙的。他還不能自立,是家庭的負擔,還沒有發言權。將來再說吧——只要能活到那一天。唉!可別先餓死了!…… 他忍饑挨餓,受的痛苦比別的孩子都多。需要狼吞虎嚥的空肚子在受煎熬;有時,他餓得渾身發抖,頭暈腦轉,胸口仿佛有個螺旋鑽在往下打洞,越往下轉,洞就越大。但他不叫餓;他感覺得到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母親的眼睛,所以他就裝出沒事的樣子。路易莎心裡很難受,她模模糊糊猜得到:兒子少吃一口,是讓別人多吃一口;這個想法才壓下去,又會湧上心頭。她也不敢尋根問底,要克裡斯托夫說出真相;因為說了真話,她又有什麼辦法呢?她自己也是從小挨餓,成了習慣。既然沒法填飽肚子,埋怨有什麼用?的確,她自己身子弱,吃得少,哪裡猜得到:兒子挨餓的痛苦要大得多啊!她什麼也沒對他說;有一兩回,兩個小兒子上街了,梅希奧出去工作了,她要大兒子留下來幫她幹活。克裡斯托夫拿著毛線團,她在放線。忽然一下,她把毛線丟開,情不由己地把他拉了過來,雖然他已經很重了,還是把他放在膝蓋上,緊緊地抱著他。他也拼命箍住她的脖子,兩個苦命人互相擁抱,哭了起來。 「我可憐的孩子!」 「媽媽,親愛的媽媽!……」 他們不再說話;心靈卻溝通了。 克裡斯托夫過了相當長時間才看出來:他的父親經常喝酒。梅希奧喝酒並不是漫無節制的,至少開始並不酗酒。即使醉了,也不會鬧酒瘋。發作起來,也不過顯得過分快活而已。他說些蠢話,放大了嗓門唱歌,捶桌子打拍子,一唱就是幾個鐘頭;有時,他死拉硬拖地要同路易莎和孩子們跳舞。克裡斯托夫看得出母親的樣子很難過;她離他遠遠的,低下頭來幹活兒;她避免看喝醉了的丈夫;如果他說的粗話使她臉紅,她也只和和氣氣地叫他住口。但克裡斯托夫不明白;他需要的是快樂,因此,父親歡天喜地地回家,對他幾乎成了一個節日。家裡太沉悶了;這樣熱鬧一下,他可以放鬆放鬆。看到梅希奧滑稽的樣子,聽到他荒唐的笑話,他開心得大笑;他也跟著唱歌跳舞。 不料母親卻用不高興的聲音叫他不要胡鬧,這等於當頭一盆冷水。唱唱跳跳有什麼不好?父親不也唱也跳嗎?雖然他看得清、記得牢的小腦袋也注意到,他父親的一舉一動並不太符合孩子本能不可缺少的正直感,但他還是佩服父親。這對孩子是多麼需要!當然,這也是一個人永遠愛自己的一種表現。一個人認識到自己太弱,不能實現他自己的願望,不能滿足他的自豪感,那麼,在幼年時代,他會把希望寄託在父母身上;在成人的失意時期,又會寄託在子女身上。 父母或子女就是一個夢想中的人物,既能光宗耀祖,又能報仇雪恨;一個人自豪地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的時候,愛心和私心就這樣剛柔結合起來,令人心醉神迷。於是,克裡斯托夫忘記了對父親的一切怨恨,竭力尋找欽佩他的理由:羡慕他的身材、結實的胳膊、聲音、笑容、快活的樣子;聽見人家稱讚父親演奏的技巧,或者父親誇大人家對他的稱讚,他也容光煥發,得意揚揚。他相信父親吹的牛皮,把他看成天才,是祖父講過的一個英雄人物。 一天晚上,還不到七點鐘,他一個人待在家裡。兩個弟弟跟著約翰·米歇爾散步去了。路易莎在河邊洗衣服。忽然門一打開,梅希奧闖了進來。他沒戴帽子,衣衫不整,進門時一跌一撞的,一下子倒在桌子邊上的一把椅子上。克裡斯托夫笑了起來,以為他像平常一樣又來逗人笑了;於是,他朝父親走去。但是等他走近一看,他就再也笑不出來,梅希奧坐在那裡,兩條胳膊下垂,兩隻眼睛眨個不停,一直瞪著前面,但是什麼也看不見;他滿臉通紅,嘴巴張開,時時刻刻發出傻頭傻腦的咕嚕聲。克裡斯托夫愣住了。他先還以為父親在搞什麼鬼;但看見他動也不動,就嚇怕了。 「爸爸!爸爸!」他叫了起來。 梅希奧一直像只母雞一樣,嘴裡咕嚕咕嚕地響。克裡斯托夫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拼命抓住他的胳膊,推呀,搖呀! 「爸爸,好爸爸,回答我呀!我求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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