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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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幾天之後,路易莎收拾東西,撿到了那張呈文;她很傷心,因為梅希奧的老毛病又復發了,所以她沒有把呈文撕掉,反而把它藏了起來。她藏了幾個月,好幾次痛苦時,她想把呈文上交,但都壓住了。有一天,她又看到梅希奧痛打克裡斯托夫,並且搶他的錢,她實在忍無可忍;等到只剩下母子二人,孩子還在哭時,她就拿出呈文來,交給兒子說:「去吧!」 克裡斯托夫還猶豫不決;但他明白,如果不想傾家蕩產,還想有點進款,就只有這條路可走。他就到親王府去。他差不多花了一個小時,才走完了這段二十分鐘的路。他採取的行動使自己慚愧得抬不起頭來。最近幾年,他特立獨行,養成了高傲的脾氣,一想到要公開揭發父親的壞習慣,就覺得心如刀絞。說來既奇怪,又自然,人總是矛盾的,他明知道父親的毛病無人不知,卻偏要張開眼睛做瞎子,假裝視而不見;他寧可挨千刀萬剮,也不肯承認事實。而現在呢,他卻自覺自願使家醜外揚了!……總有十幾二十次,他打算走回頭路;在城裡轉了兩三圈,他到了王府門口又向後轉。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還有他的母親,他的兩個弟弟呢!既然父親丟下家不管,只有他這個長子來挑擔子了。沒有什麼可猶豫的,不必打腫了臉充胖子;恥辱的苦水只好自己吞下去。他走進了王府。上了樓梯,他幾乎還想溜出來。他跪在樓梯步子上。到了樓上頭,手都抓住門把手了,他還待了好幾分鐘,直到有人來了,才不得不走進去。 辦公室的人都認識他。他要求見劇院總管哈默·朗巴赫男爵大人。一個胖胖的年輕辦事員,頭已禿頂,臉色紅潤,穿著白色背心,打著粉紅領結,親熱地和他握手,談起昨夜的歌劇來。克裡斯托夫重複說他的要求。辦事員回答說:男爵大人這時正忙,如果克裡斯托夫有什麼呈文,請交給他,以便和其他要簽字的文件一同送進去。克裡斯托夫拿出呈文來給他。辦事員看了一眼,發出了驚訝的喊聲:「啊!這一下才對頭了!」他高興地說,「這是個好主意!早就該想到這樣做!他一輩子沒做過更好的事。啊!這個老酒鬼!天曉得他怎麼會打這個主意的?」 他一下打住了。克裡斯托夫把呈文從他手裡搶了回去,氣得面無血色地喊道:「我不許你!……我不許你這樣侮辱我……」 辦事員目瞪口呆了:「誰,親愛的克裡斯托夫,」他想要分辯說,「誰想侮辱你呢?我說的不過是大家的想法。難道你不這樣想嗎?」 「不!」克裡斯托夫怒衝衝地喊道。 「怎麼!你不這樣想?你以為他不喝酒?」 「不是這樣!」克裡斯托夫說。 他頓了頓腳。 辦事員聳了聳肩膀:「這樣說來,他為什麼要寫這張呈文?」 「那是因為……」克裡斯托夫說——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樣下臺——「那是因為,既然我每個月都要來領薪水,就可以同時把我父親的薪水領去。犯不著兩個人都來一趟……我父親還有事呢。」 他的解釋是硬編出來的,說得自己都臉紅了。辦事員瞧著他,覺得他既可笑又可憐。克裡斯托夫手裡捏著呈文,轉身要走。辦事員站起來抓住他的胳膊。 「等一等,」他說,「我去安排一下。」 他走進了總管辦公室。克裡斯托夫在眾目睽睽之下等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想不等回音就溜之大吉;但他還沒有開步,總管的門又打開了。 「總管大人要接見你。」那個過分熱心的辦事員對他說。 哈默·朗巴赫男爵大人是個小老頭,乾乾淨淨,留下連鬢鬍鬚,上唇也有小鬍子,但下巴卻剃光了。他戴著金邊眼鏡,正在寫字,從眼鏡上方看了克裡斯托夫一眼,克裡斯托夫不知所措地行了個禮,他也不點頭回答。 「那麼,」他等了一下才說,「克拉夫特先生,你是要求……」 「大人,」克裡斯托夫趕快答道,「對不起。我又考慮了一下,不想提出要求了。」 老頭子並不想問他為什麼忽然改了主意。他更留心地看了看克裡斯托夫,咳了兩聲說:「克拉夫特先生,請把你手裡的信給我好嗎?」 克裡斯托夫看見總管的眼睛盯著他手裡的那張信紙,他沒有想到已經把紙捏皺了。 「不必了,大人,」他結結巴巴地說,「現在犯不著了。」 「請你給我。」老頭子沒事人似的又說了一遍,好像沒有聽到回答一般。 克裡斯托夫機械地交出了捏皺的那張信紙;口裡像報流水賬似的說了些模糊不清的話,同時還伸出手要收回呈文。總管小心地鋪平了信紙,看了一遍,瞧著克裡斯托夫,讓他不知所云地解釋了一遍,然後打斷了他的話,眼睛裡閃爍出調皮的眼光說:「那好,克拉夫特先生。要求批准了。」 他揮手打發年輕人走,又接著做自己的事。 克裡斯托夫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 「不要怪我,克裡斯托夫!」孩子走過辦公室時,那個辦事員親切地對他說。克裡斯托夫讓他握了握手,不敢抬起頭來。 他走出了公爵府,慚愧得全身發抖了。人家對他說的話,又湧上了他的心頭;他以為感到了那些同情他、看重他而又可憐他的人話中有刺。他回到家裡,只用幾句氣呼呼的話來回答路易莎的問題,仿佛怨她不該要他去親王府似的。一想到父親,他就悔恨交加。他要向父親認錯,請求寬恕。梅希奧不在家。克裡斯托夫在床上等他,一直等到半夜。他越想越後悔:他美化了父親,把他當作一個弱者、一個倒霉透頂、連家裡人都對不起的好人。他一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就從床上跳了起來,要跑去接他父親,撲倒在他懷裡。不料梅希奧回來時爛醉如泥,令人作嘔,克裡斯托夫泄了氣,連走到他身邊都不敢,就又回到床上躺下,對破滅了的幻想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幾天以後,梅希奧知道了這件事,就大發脾氣,暴跳如雷;不管克裡斯托夫怎樣懇求,他還是要去大鬧親王府。不過他回來時卻夾著尾巴,閉口不提這件事了。原來他自找沒趣,人家毫不客氣地叫他換個口氣說話——說他還能領到薪水,完全是看在他兒子分上,要是他再胡鬧,薪水就會壓根兒停發。因此,克裡斯托夫總算松了一口氣,看見父親忽然之間改了態度,接受了現狀,甚至自吹自擂,是他自己出主意做出「犧牲」的呢! 梅希奧在家裡得意揚揚,在外面卻眼淚汪汪地訴苦,說老婆孩子剝奪得他身無分文,他一輩子為他們當牛做馬,到頭來卻落個兩手空空。他還千方百計,花言巧語,連哄帶騙,向克裡斯托夫要錢,使兒子覺得好笑,但並沒有上當。克裡斯托夫管錢管得緊,梅希奧也不敢硬要。他面對著這個十四歲的孩子,目光嚴峻,明辨是非,感到莫名其妙的心虛膽怯。但他卻在暗中搞鬼名堂,報復兒子。他常去小酒店大吃大喝,但不付錢,說是兒子會來還債。克裡斯托夫不敢拒絕交付,免得醜事外揚,越鬧越大;母子兩人為了替梅希奧還債,搞得山窮水盡——最後,梅希奧自從不領薪水起,對拉提琴的工作越來越不在乎;他不出場的次數越來越多,無論克裡斯托夫怎樣求情,劇院也不得不把他開除出門。這樣一來,孩子就得一個人養活全家,父母兄弟。 就是這樣,克裡斯托夫不過十四歲,卻成了一家之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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