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三五


  他堅決地挑起了這副壓垮人的重擔。他的自豪感不容許他乞討別人的施捨。他發誓要自力更生擺脫困難。他從小看到母親丟臉地求人幫助,感到非常痛苦,每當她得意揚揚地從她的資助人那裡帶回一點饋贈的時候,兒子總要和她吵上一架。她認為接受饋贈沒有什麼不好,只要贈款能使她的克裡斯托夫少忙碌一點,她能為兒子吃不飽的晚餐加上一道菜,就心滿意足了。但克裡斯托夫卻變得陰沉沉的;他一個晚上都不說一句話;特意為他加的那道菜,他連嘗也不嘗一口。路易莎難過了;她不識相,硬逼著兒子吃;兒子硬是不吃;她到底忍不住了,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不料兒子也針鋒相對,並且把餐巾扔在桌上,走了出去。父親聳聳肩膀,怪他裝腔作勢。兩個弟弟也說三道四,並且把他盤裡的菜吃個精光。

  不過總得設法維持生活。樂隊的薪水已經不夠開支。他只好去上音樂課。他的演技、名聲,加上親王的賞識,使他在上流社會找到不少學生。每天早上九點鐘起,他就去教女學生彈鋼琴,學生的年紀往往比老師大,調情賣俏都很在行,把老師嚇壞了,但彈起琴來卻又粗手笨腳,把老師氣死了。她們對音樂一竅不通;但是另一方面,她們對別人鬧的笑話,卻又感覺靈敏;克裡斯托夫只要一出差錯,她們嬉皮笑臉的目光絕不放過。

  這真叫他受罪。他和她們同坐一條琴凳,屁股只敢挨著凳子邊上,滿臉通紅,神情拘謹,氣得要命卻又不敢發作,盡力克制自己,唯恐說錯了話,甚至害怕聽見自己的聲音,他裝出嚴肅的樣子,一發現學生斜著眼睛看他,就不知如何是好,說話語無倫次,越怕人笑,越是可笑,越怕得罪人,說話反而越得罪人。他一得罪學生,學生一定以牙還牙;這並不難,只要用某種方式瞅他一眼,或者問他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就會把他的眼睛都氣紅了;要不然,還可以請他幫個小忙,比方說,有什麼東西忘了放在什麼家具上,要請他去拿來;這對他而言是最難受的考驗,因為那需要他在不懷好意的目光下穿過房間,而在那吹毛求疵的眼睛看來,他的身子不靈,手腳僵硬,一舉一動,都顯得笨拙無比。

  下課之後,他得趕快跑到戲院去參加排練。他往往忙得沒有時間吃午餐,只好在衣袋裡帶上一塊麵包,一塊熟肉,在幕間休息時吃。他有時還得代替樂隊指揮托比亞·佩費,因為佩費很欣賞他,要培養他做接班人,時常要他代為指揮樂隊。同時,他還得繼續接受音樂教育。白天的鋼琴課又排得滿滿的,一直要忙到演出的時刻。晚上演出結束之後,王府往往還要他去。一到王府,他又得演奏一兩個鐘頭。公主冒充內行,說自己熱愛音樂,但卻分不清樂曲的好壞。她硬要克裡斯托夫演奏的節目良莠雜陳,其中有平庸的狂想曲,也有音樂大師的傑作。但她最大的樂趣是臨時安排節目,而她指定一些多愁善感的主題,令人啼笑皆非。

  克裡斯托夫離開王府的時候,多半是半夜了,他精疲力竭,兩手發燙,頭腦發燒,肚子卻是空空的。他滿身出汗;而外面不是下雨,就是起了冰冷的霧。他要走過大半個城才能到家;他困得要死,牙齒咯咯作響,卻一邊走,一邊還得提心吊膽,唯恐路上坑坑窪窪的污泥濁水,弄髒了他那身沒有替換的晚禮服。

  他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和兩個弟弟合住的臥房;一進房間,本想暫時解脫一下苦難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鎖,但一聞到房裡污濁的氣味,他頓時感到生活沒有意思,沒有希望,自己給孤獨感壓得喘不過氣來。他甚至連脫衣服都沒勁兒了。幸虧他剛把頭放到枕頭上,瞌睡立刻把他壓倒,使他失去了痛苦的感覺。

  在夏天,天一亮他就得起床;而在冬天,他還不能等到天亮。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早晨五點到八點,是他可以自由支配的唯一時間。即使這點時間,還有公事要辦;因為他既有了宮廷樂師的頭銜,又得到大公爵的賞識,每逢節日佳期,他就不得不作一些官方需要的樂曲了。

  這樣一來,他的生活從一開始就受到了限制。他連做夢都不是自由的。不過限制也有好處,會使夢想更加強烈。如果行動不受限制,心靈就沒有理由急於行動。鎖住克裡斯托夫的顧慮越多,庸俗的任務壓得他越重,他的反抗精神越覺得需要獨立自主。生活中沒有障礙,人反而會放任自流,隨遇而安。一天只能自由一兩個小時,生命力卻會像岩石間的激流一樣奔騰洶湧。在不可逾越的範圍內集中力量,對藝術而言是很好的訓練。這樣說來,苦難不但可以鍛煉人的思想,還可培養人的風格;它使精神和肉體一樣學會了高度集中。如果一個人說話的時間受到限制,他就不會說多餘的話,思想也會精練,並且成為習慣。只有一年可活,一年就可能做出兩年的事。

  這正是克裡斯托夫的情況。他在枷鎖之下,更充分意識到自由的價值;他不肯浪費寶貴的時光去做無用的事,或說無用的話。他天生的感情洋溢,作曲時全神貫注,思想純正,隨興所至,不加選擇,汪洋恣肆,一瀉千里,其失在泛;現在要他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盡可能多地實現自己的價值,正好彌補了這個缺陷。對於他藝術上的發展和精神上的成長,沒有什麼影響比這點更大的了——名師的指點也罷,傑作的範例也罷,都起不了這樣大的作用。在這形成個性的年代裡,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把音樂看成一種能精確表達的語言,每個音都有意義;他恨那些只會發出聲音卻沒有表達意義的音樂師。

  然而,他那時作的曲子離表現自我還遠著呢,因為他還遠遠沒有認識自我。他要在一大堆現成的感情中發現自己,其實,那堆感情是教育灌輸到兒童心裡的,卻說成是兒童自己的第二天性了。他對自己真正的生命,只有一點直覺的瞭解,因為他還沒有感覺到青春的激情,而激情會使他的個性擺脫借來的外衣,就像一陣雷雨能夠洗淨天空中的烏煙瘴氣一樣。在他心中,朦朧而強烈的預感和不屬於自我的回憶交織在一起,難解難分。言不由衷使他惱火。詞不達意又使他感到悲哀。他痛苦地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但他並不甘心糊裡糊塗地承認失敗;他拼命要寫得更好,寫出點偉大的東西。但他總不成功。寫的時候還有片刻短暫的幻想,寫完一看發現沒有價值,於是,又把寫好的曲子撕掉、燒掉。使他羞愧得無地自容的,是他不但不能銷毀、還得讓人保存他為官方作的曲子,那是他最平庸的作品——為親王生日而作的協奏曲《王家神鷹》,為亞德拉伊公主結婚而作的《王宮頌歌》——但卻花了很多錢印成精裝本,簡直是要他的愚蠢流傳千秋萬代——因為他相信千秋萬代……於是,他慚愧得哭了。

  焦躁不安的年代!沒有休息,沒有間斷。勞累得叫人發瘋,卻沒有什麼消遣。沒有娛樂,沒有朋友。怎麼會有呢?下午,孩子們玩的時候,小克裡斯托夫卻皺著眉頭,集中精力,坐在樂譜架前;戲院大廳裡到處是灰塵,光線也不足,他卻滿不在乎。晚上,別的孩子睡了,他卻還在那裡,愁眉苦臉,精疲力竭,倒在椅子上。

  兄弟們關係一點也不好。小弟弟恩斯特十二歲,是個不做好事、死不要臉的小搗亂分子,天天和幾個小壞蛋混在一起,不但搞歪門邪道,而且養成了見不得人的壞習慣,老實的克裡斯托夫連做夢也想不到,一旦發現他做壞事,只是氣得要命。另外一個弟弟羅多夫是特奧多伯伯的寵兒,將來打算學做生意。他表面上規規矩矩,安安靜靜,但是不懷好意;自以為高人一等,根本不聽克裡斯托夫的話,但吃起哥哥掙的麵包來,卻又認為是理所當然的,臉上毫無愧色。他同特奧多和梅希奧站在一邊,聽到他們的閒言碎語,也跟著說三道四。兩個弟弟都不喜歡音樂;羅多夫卻要學伯父的樣,假裝不把音樂放在眼裡。克裡斯托夫認真要當家長,對他們管教很嚴,他們嫌他礙手礙腳,想要反抗,但克裡斯托夫拳頭硬,理直氣壯。他們只得俯首帖耳。他們知道克裡斯托夫吃軟不吃硬,就利用他的弱點,設置一些圈套,而他卻沒有一次不上當的;他們連哄帶騙,張開眼睛說瞎話,錢一到手,又在背後笑他。

  克裡斯托夫的好心得不到好報;他這樣需要別人的感情,只要一句好話就可以使過去的積怨煙消雲散。他相信別人的真情實意,所以容易原諒別人的錯誤。有一次,兩個弟弟假裝幡然悔悟,和他熱烈擁抱,感動得他流下了眼淚,他們卻乘機騙走了親王送他的金表,蓄謀已久的詭計得逞之後,他們又在背後笑他是冤大頭,偏偏這次給他聽到了,他的心受到殘酷的傷害,信心大大動搖;但他只在心裡鄙視他們。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雖然上了當,卻並沒有學乖。他知道自己的弱點,氣得要命,一識破兩個弟弟玩的花招,就把他們痛打一頓。但是事情一過,他又忘個一乾二淨,只要他們再放線釣魚,他又不可能不上鉤。

  他哪裡想得到還有更傷心的事在等著他呢。從鄰居的閒言碎語裡,他知道了連他的父親也在說他的壞話。梅希奧本來以兒子的成就為榮,現在卻認為兒子反襯得他難堪,妒忌起兒子來了。他想方設法要貶低兒子。這真是蠢得令人哭笑不得,聽的人只好聳聳肩膀,也犯不著生氣,因為梅希奧只是窮途潦倒,變得乖戾反常,其實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克裡斯托夫不說話,怕說得太難聽了;但是憋在心裡卻更痛苦。

  晚餐時一家人聚在一起,真沒意思!大家圍著一盞燈,趴在斑斑點點、洗不乾淨的桌布上,牙齒七上八下地咬,嘴巴不三不四地說。克裡斯托夫真瞧不起他們,又可憐他們,但卻狠不下心來恨他們。他覺得只有媽媽一個人同他還有感情上的聯繫。但路易莎和他一樣,整天累得疲憊不堪,晚上沒精打采,什麼話也不說,吃了晚餐,坐在椅子上補襪子,就昏昏沉沉入睡了。再說,她是一個好人,對丈夫和對三個孩子的感情都是一樣的,不分上下。克裡斯托夫非常需要一個知心人,而對母親卻不能推心置腹。

  於是,他只好自我封閉,整整幾天都不說話,憋著一肚子悶氣,拼命幹單調而疲勞的工作。這樣的工作狀態對一個孩子是很危險的,尤其是在他成長的重要關頭,他的肌體比別的時期更加敏感,容易接受各種破壞性的影響,甚至有終生變形的可能。克裡斯托夫的健康因此受到了嚴重的損害。他從父母那裡得到了一副結實的骨架,沒有毛病的皮肉。但這精力旺盛的身體如果過度勞心又勞力的話,就等於在身上加了一個刀口,痛苦正好乘虛而入,身體越好,吸收的痛苦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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