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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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工作比這更容易、更愉快了;她不在時,積壓在他心中的愛情太沉重了,工作反倒使他放鬆;同時,對藝術作品的關心,為了控制自己的熱情,為了集中表現美麗而清楚的形式所必須作出的努力,都使他的精神變得健康,使各種能力都得到平衡,這就使他的身體也感到非常愉快。這種至高無上的樂趣是每個藝術家都有親身體會的:在他創作的時候,他不再是欲望和痛苦的奴隸,而是成了它們的主人;一切使他愉快或痛苦的東西,都隨他的意志自由支配。這種時候實在太短!因為時間一過,他會發覺現實的枷鎖反倒更沉重了! 克裡斯托夫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時,他簡直沒有想到蜜娜不在身邊,因為他的心和她生活在一起。蜜娜不再在蜜娜身上,而是完全在他心上了。但等到曲子一作完,他又發現自己形單影隻,甚至比以前更加孤獨,更加疲倦;他忽然想起,自從他給蜜娜寫信後,已有兩個星期沒有得到她的回信了。 於是,他又給她寫信;這一回,他可不像頭一封信那樣用些清規戒律來束縛自己的感情。他用開玩笑的口氣怪蜜娜把他忘了,其實,他並不信以為真。他搔癢似的說她懶,並且親熱地說了些不中聽的話。他神秘莫測地談到他的工作,想要引起她的好奇心,還想等她回來時,使她喜出望外。他仔仔細細地描寫了他買的帽子,還說為了服從專制女王的命令,他如何字字照辦,如何不出家門一步,如何推託身體不好,謝絕了一切邀請。但他卻沒有說明白:他甚至冷落了大公爵,因為在他創作熱情高漲的時候,公爵府請他去參加晚會,他居然也拒絕了。這封信寫得高高興興,隨隨便便,到處是情人之間微不足道的秘密,他卻以為只有蜜娜一個人看得懂;他還自作聰明,小心在意地避免談情說愛,用「感情」兩個字來代替「愛情」。 信一寫完,他覺得暫時寬了心,首先,因為寫信使他幻想在和離人談話;其次,因為他相信蜜娜會立刻回信。因此,他頭三天很有耐性,他估計信件來往大約要三天。但等到第四天一過,他又覺得簡直活不下去了。他幹什麼都有氣無力,不感興趣,只是等待郵差送信來的時刻。於是,他急得跺腳。他甚至變得迷信了,聽見壁爐裡劈啪一聲響,或者隨便聽到一句什麼話,他都當作來信的好兆頭。送信的時間一過,他立刻又垮了台。他不再工作,也不再散步,生活的唯一目的是等郵差下一次來;而要支持到那個時刻,還得花費他的全部精力。一到晚上,整天的希望都落了空,他簡直給絕望壓倒了,幾乎覺得連第二天都活不到;於是,他一連幾個小時坐在桌子前,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甚至連覺也不想睡,最後,勉勉強強上了床,卻又睡得昏天黑地,盡做荒唐的夢,簡直以為黑夜沒個盡頭。 這樣不斷地等待,時間一長,的的確確成了病態。克裡斯托夫居然懷疑父親、弟弟,甚至是郵差把他的信藏起來了。焦急不安在啃著他的心。對於蜜娜的忠誠,他卻一點也不懷疑。因此,如果她不寫信,那一定是她病了,病得要死,說不定已經死了。他跳起來抓住一支筆,立刻寫第三封信,那是心碎腸斷的幾句話,這一回,他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甚至顧不上字的拼法了。寄信的時間很緊迫;他塗塗改改,墨蹟還不幹就翻過一面,字跡都模糊了,信封也弄髒了,這有什麼關係!總不能等下一次郵班呀。他趕快跑去郵局寄信。然後,又是心急如焚的等待。第二天夜裡,他夢見蜜娜病了,叫他趕快去;他立刻爬起來,要動身去找她。但是到哪裡去?哪裡找得到她呢? 第四天早上,蜜娜的回信來了,只有半頁,又冷淡,又生硬。蜜娜說她不懂他這種糊塗的擔心是從哪裡來的,她沒有病,沒有時間寫信,請他不要這樣胡鬧,不要再來信了。 克裡斯托夫面如土色。他還不懷疑蜜娜的真誠。他只怪自己寫的信太荒唐,太冒失,難怪蜜娜生氣。他認為自己太蠢,用拳頭打自己腦袋。這又有什麼用?他到底不得不承認:蜜娜愛他,並不像他愛蜜娜一樣。 以後的日子悶得沒法說。空虛怎麼能描寫呢?克裡斯托夫不再和蜜娜通信,這就剝奪了他生活中藕斷絲連的樂趣,只剩下了機械的生活;如果他生活中還有什麼事值得一提的話,那就是在夜晚上床之前,像小學生一樣把日曆撕掉一頁,不管他和蜜娜還要分別多少日子,離她回來的時候總又近了一天。 她該回來的日子已經過了。已經過期一個禮拜了。克裡斯托夫由垂頭喪氣變得焦急不安。蜜娜走前答應過他,會事先告訴她回來的日期和鐘點。因此,他時時刻刻都在等待,準備去接她;她為什麼遲遲不來,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天晚上,一個鄰居,就是祖父的老朋友、掛毯工人費什叼著煙斗來找梅希奧談天,這是他晚餐後的習慣。克裡斯托夫白白等到郵差過去,非常苦惱,正要上樓回房間去,忽然有一句話使他心驚肉跳。費什說:第二天一大早,他要到克裡赫家去掛窗簾。克裡斯托夫一愣,問道:「怎麼!她們回來了?」 「不要開玩笑!你知道得比我清楚,」老費什笑笑說,「早回來了!兩天前回來的。」 克裡斯托夫再也聽不下去了;他離開了房間,準備出去。母親不聲不響地注意他,跟著他走到過道裡,膽小怕事地問他到哪裡去。他不回答就走了。他心裡受了傷。 他跑到克裡赫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她們母女兩個都在客廳裡,看見他來並不覺得意外。她們從容不迫地招呼他。蜜娜正在寫信,從桌子上伸過手來給他握,但信並沒有放下,只是漫不經心地問他情況。她口裡說請他原諒她忙,不夠禮貌,假裝聽他講話,卻又打斷他的話頭,去問母親無關緊要的小事。他本來準備說些心裡話,說她們離開後他多麼痛苦,但他剛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看見她們聽時並不注意,就沒有勇氣說下去,聽起來倒像是在捏造了。 等到蜜娜寫完了信,她又拿起一本書來,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開始對他談這次旅遊。她談到這幾個愉快的星期,騎馬的樂趣,古堡的生活,接觸的人物;她越談越來勁兒,提到些克裡斯托夫不知道的人和事,母女兩個都笑了。克裡斯托夫卻覺得自己成了這個故事的局外人,他不知道如何表態才好,只得露出尷尬的笑容。他的眼睛盯著蜜娜,懇求她賞臉看他一看。但她難得看他一眼,即使看他,也總是在和母親談話,而她的眼睛和聲音雖然可愛,但並不帶感情。 是不是因為母親在身邊她才這樣檢點?他想和她單獨談談;克裡赫夫人偏偏一刻也不走開。他設法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談他的工作,他的打算;但他隱隱約約覺得蜜娜在逃避他;他好不容易才引起她的興趣。的確,她似乎在注意聽,用各種驚歎的口氣打斷他的話頭,雖然她的插話往往對不上號,但還算表示關心。他正陶醉在她甜蜜的微笑中,希望恢復他們的舊情,卻看見蜜娜把小手遮住小嘴,打了一個哈欠。他只得趕快住口。她一見,就客客氣氣地道歉,說是自己累了。他站起來,以為她們還會留他;但她們什麼也沒說。他告辭的時間拖了很久,等待她們請他第二天再來,但沒人說這話。他不得不走了。蜜娜也不送他。她只伸出手來,一隻不帶感情的手,冷冷地隨他握著;他只好在客廳當中和她分手。 他回到家裡,心裡冰涼,非常害怕。兩個月前的蜜娜,他心愛的蜜娜,連影子都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她是怎麼了?可憐的克裡斯托夫從來還沒見過心靈不斷的變化,徹底的消失,整個的改頭換面,他只知道單純的心靈,卻不知道複雜的心潮,心中的後浪總是推動前浪,前仆後繼,這是個簡單的事實,但對他來說,卻顯得太無情了,他怎麼也不能相信。他嚇得連這種想法都不能接受,硬以為是自己看錯了,蜜娜還是以前的蜜娜。他打定主意,第二天早上再去找她,不管怎樣也要和她談談。 他沒有睡著。他一夜都在聽鐘敲幾點了。天一亮,他就跑到克裡赫家去,在門外兜圈子;門一開,他就走進去。但他碰到的不是蜜娜,而是克裡赫夫人。她喜歡活動,有起早的習慣,正提著一把壺,往陽臺下的花盆裡澆水。一見克裡斯托夫,她滿不在乎地喊了他一聲:「哦!」她說,「是你呀!……你來得正好,我正有話要對你說。等一下,等一下……」 她進去了一會,放下水壺,擦乾雙手,再走出來,看見克裡斯托夫的窘樣子,微微笑一下,他卻覺得情況不妙。 「我們到花園裡去吧,」她又接上話頭說,「那裡好說話。」 花園裡到處有他戀情的痕跡,他跟著克裡赫夫人走了進去。她看見這個小青年心慌意亂,覺得有趣,並不急於開口。 「我們就坐在這裡怎麼樣?」她到底說話了。 他們在長凳上坐下。蜜娜在離別的前夕,就是在這條凳上吻過他。 「我想,你知道我要談什麼,」克裡赫夫人做出認真的樣子說道,這更使小青年不知所措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克裡斯托夫。我把你當作一個懂事的孩子。我信任你。但我沒有料到你會辜負我的信任,竟把我的女兒搞得瘋頭癲腦。我把她交托給你。你應該尊重她,尊重我,尊重你自己。」 克裡赫夫人說話的口氣半真半假,其實,她並不把這種幼稚的愛情放在心上,但克裡斯托夫卻聽不出;他對什麼事情都太認真,因此,他覺得這些話傷了他的心,要了他的命。 「不過,夫人……不過,夫人……」他結結巴巴地說,眼淚都流出來了,「我從來不敢辜負您的信任……我求您不要那樣想……我不是一個壞人,我敢向您發誓!……我愛蜜娜小姐,我全心全意地愛她,我還打算娶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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