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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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青春 ▼第一章 於萊之家 他的家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自從父親死後,一切都顯得死氣沉沉的。現在,聽不見梅希奧吵吵鬧鬧的聲音了,從早到晚就只聽到沒完沒了的潺潺流水聲。 克裡斯托夫苦苦地投入了毫不懈怠的工作。他吞下了這口怨氣,拼命要懲罰自己,誰叫他妄圖非分的幸福呢!對於人家的慰問,對於真心實意的勸解,他都一言不發,只是咬緊牙關,仿佛一開口就會洩氣似的。他憋著一肚子的苦水,抓緊每一天的工作,教起鋼琴課來似乎彬彬有禮,其實是冷冰冰的。女學生聽說他不幸的遭遇,還是怪他不近情理。但是年紀大一點,有苦難經驗的學生,知道一個年輕人外表顯得這樣冷漠無情,一定是內心深處有難言之痛,就對他表示憐憫。但對別人的同情,他毫不感激,甚至音樂也不能給他帶來什麼安慰。他彈琴並不感到樂趣,只是在盡本分。人家會以為他唯一的刻骨銘心的樂趣,就是對什麼都不感到樂趣,或者是故意自討苦吃,或者是剝奪了自己生存的理由,卻偏偏還要生存下去。 他的兩個弟弟都覺得死了父親的家庭冷清得可怕,避之唯恐不及。羅多夫進了特奧多伯伯的商行,就住在伯父家,至於恩斯特,試過兩三個行當,總算在萊茵河的航船上找到了活幹,就往來於美因茲和科隆之間,不缺錢用不會回家。只剩下克裡斯托夫和母親住在太大的空房子裡;他們微薄的收入,加上父親死後才發現他欠下的債務,逼得他們不得不忍痛離開故居,去找兩間更便宜,更低級的房子。 他們在菜市街一所房屋的二層,找到了兩三間小房子。地區在鬧市中心,離開河流、樹木和熟悉的環境太遠了。不過這時得講道理,不能感情用事;克裡斯托夫不是需要用外來的痛苦減輕內心的痛苦嗎?這正是一個好機會。何況房東是法院的錄事老於萊,是祖父的朋友,和全家都熟悉,光憑這一點,路易莎就打定了主意,她在空房子裡感到喪魂失魄似的,什麼也打不消她要接近親朋故舊的念頭。 他們準備搬家。他們就要永遠離開這又可憐、又可愛的老房子,在這最後幾天,他們依依不捨地體會那淒涼的苦味。母子間都不敢互相訴苦,不是害怕,就是不好意思。各人都認為不應該向對方露出自己的傷心處。用餐時,他們兩個人在一間陰沉沉的、百葉窗半開半關的房間裡,連說話也不敢高聲,趕快吃完了事,也不瞧對方一眼,唯恐掩蓋不住自己的心慌意亂。他們一吃完就趕快分開。 克裡斯托夫去幹他的事;但一有空就溜回來,悄悄地走進家門,踮著腳上自己的臥房,或是爬到頂樓。然後,他關上門,坐在一個角落裡,不是在舊箱子上,就是在窗檻上,待在那裡什麼也不想,聽著老房子無以名狀、不聲不響的呼吸。只要一有輕微的腳步聲,房子就會顫抖,他的心也會跟著顫抖起來。他豎起耳朵來聽戶內、戶外的聲息,地板咯吱的聲響,還有分不清卻又熟悉得很的雜音:都是他聽慣了的。他迷迷糊糊,往日的形象湧上心頭;他就這樣出神,一直要等到聖馬丁教堂的鐘聲把他驚醒,他才想起來應該走了。 樓下,路易莎輕手輕腳地走來走去。有時,大半天聽不見她的腳步聲;沒有一點動靜。克裡斯托夫豎起耳朵來聽。他有點放心不下,就走下樓來,大難之後,人總是心情不安的。他輕輕地推開了半邊門,看見路易莎背朝著他,坐在壁櫥前面,周圍是她翻箱倒櫃找出來的破衣爛衫,零星物件,或者是紀念品。她翻出來說要清理,但是沒有勇氣來收拾,因為每件都會勾起一件往事;她翻來翻去,東摸西摸,出起神來,手裡的東西掉下去了,她的胳膊垂著,也不去撿,有氣無力地坐在椅子上,沉醉在麻木的痛苦中。 現在,可憐的路易莎只靠回憶往事來打發她大部分時光,而往事對她很吝嗇,沒有留下多少快樂的回憶;好在她受慣了苦,只要一點小恩小惠,就可以使她感激不盡,所以她過去生活中星星點點的微光,已經給她帶來了足夠的幸福。梅希奧造成的痛苦完全忘掉了,她只記得他的好處。他們的婚事簡直是生活中的奇跡。雖然梅希奧是心血來潮,一結婚就後悔,而她卻是把心都掏出來給了他的,並且以為自己得到的愛情和付出的一樣多;因此,她對梅希奧百般溫存,萬分感激。 他後來怎麼變了,她並不想費心竭力去瞭解。既然看不清現實的真相,她就只會忍受,一個謙虛老實的女人並不需要瞭解生活才活得下去。她自己解釋不清楚的事,就歸之於天命,讓上帝去解釋。她虔誠得與眾不同,梅希奧或別人叫她受了委屈,她認為這是天意,把賬算在上帝頭上,而他們給她的好處,她卻全都記在他們賬上。因此,這種苦難的生活並沒有給她留下一點痛苦的回憶。她只覺得自己垮了,衰弱的身子,過了這麼多吃不飽、累不死的日子;現在,梅希奧不在了,兩個兒子遠走高飛,離開了家,剩下一個似乎也用不著她,她哪裡還有做什麼事的動力呢?她累了,昏昏沉沉,麻木不仁。 她正在經歷一個精神萎靡的階段,辛苦度日的人到了暮年,如果又碰到意外的打擊,往往就會想到為誰辛苦為誰忙,她幹什麼都沒有勁,襪子也織不完,抽屜打開了也懶得收拾,甚至連關窗子都站不起來了;她坐著不動,腦子裡空空的,渾身無力,只有回憶往事還能打起精神。她感到自己精力衰退,慚愧得臉都紅了,還要盡力瞞過兒子,而克裡斯托夫一頭栽在自己的痛苦中,根本沒心管母親。當然,母親現在說話做事,都慢得叫他心裡不耐煩,她的動作和以前也大不相同,但他都顧不上了。 一天,他頭一次注意到母親坐在破爛堆裡,這才大吃一驚,怎麼舊衣服亂擺在地板上,堆在她腳下,塞在她手裡,遮住了她的膝蓋!她伸長了脖子,低頭彎腰,臉上的表情呆板。一聽見他進來,她嚇了一跳,蒼白的臉上出現了紅色;她不自覺地要把手裡拿的東西藏起來,尷尬地笑了一笑,模糊不清地說:「你看,我在收拾……」 看見可憐的母親埋葬在舊時代的遺物堆中,他覺得又痛心,又同情。但他卻故意用生硬而埋怨的口氣說話,想拉她一把,把她從麻木不仁的狀態中拉出來。 「得了,媽媽,得了,不要老是這樣待著,待在灰塵堆裡,房門老是關著!這對身體不好。應該打起精神來,不要收拾個沒完沒了。」 「你說得對。」她和和氣氣地答道。 她要站起來,把東西放回抽屜裡去。但她馬上又坐下了,手裡拿的東西掉到地上,洩氣地說:「不行,不行,我老也收拾不完。」 他嚇壞了。他彎下腰去,用兩隻手摸她的額頭。 「瞧,媽媽,你怎麼啦?」他說,「要不要我幫忙?你是不是病了?」 她不回答。她要哭也哭不出來。他捏住她的手,跪在她面前,想在這昏暗的房間裡,看清楚她的面孔。 「媽媽!」他擔心地叫了一聲。 路易莎把額頭靠著他的肩膀,頓時淚下如雨。 「我的孩子。」她反復地說,緊緊地摟住他,「我的孩子!……你不會離開我吧?答應我,你不會離開我吧?」 他難過得心都要碎了:「不會,媽媽,我不會離開你的。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我真辛苦!什麼都留不住,一切……」 她指指周圍的東西,也不知道她說的是兒子和丈夫,還是這堆破爛。 「你會留下來陪我嗎?你不會離開我嗎?……要是你也走了,叫我怎麼辦呢?」 「我不會走。我要和你住在一起。不要哭吧。我答應你了。」 她還是哭個不停。他用手帕給她擦乾眼淚。 「你怎麼啦,好媽媽?你難過嗎?」 「我也說不出,我也說不出是怎麼回事。」 她沒法靜下來,努力笑了一笑。 「我勸自己也沒有用,無緣無故就會哭起來……你看,又要來了……真沒辦法。我太蠢了。人也老了。沒有力氣。沒有口味。不頂事了。還不如跟這堆東西一起打發了事……」 他像對孩子一樣,把她緊緊抱在胸前。 「不要折磨自己了,歇一歇吧,不要亂想……」 她慢慢地平靜下來。 「我真荒唐,太不好意思了……不過,我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 辛苦了一輩子的老媽媽弄不明白,怎麼忽然一下就幹不動了;她覺得難為情。他卻裝作什麼也沒有看出來。 「你有點累了,媽媽,」他說時儘量裝出不在乎的口氣,「不要緊的,你看……」 其實,他也擔心了。他從小看慣了母親堅強,吃苦耐勞,不聲不響,什麼考驗都經得起。現在她卻垮了下來,不由得他不害怕。 他幫她把地板上七零八落的東西撿了起來。她往往拿起了一樣東西就放不下;他就輕輕地從她手裡拿走,她也只好由他算了。 從這一天起,他認為自己責無旁貸,應該儘量和母親待在一起。事一干完,他不再關在自己房裡,而是來陪她了。他感到她那麼孤獨,但又脆弱得受不了寂寞,讓她一個人待著,恐怕會出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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