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五四


  這成了一種怪癖:因為說得太多,居然信以為真;只要得了一點傷風感冒,就以為會要了人的命;不管什麼事情,都會嚇得惶惶不安。即使身體都好,她也總是自討苦吃,想到遲早還要病的。因此,日子老是過得提心吊膽。再說,訴苦並沒有使身體變得更壞;似乎經常發發牢騷反能保持大家健康。於是每個人照常吃喝、睡覺、幹活,而家庭生活的節奏並沒有放慢。阿瑪利亞從早到晚,從上忙到下,還不心滿意足,總要大家跟她一道拼命幹;只聽見他們挪動家具,沖洗磚地,擦淨地板,一片人聲、腳步聲,踢踢踏踏,一開動就沒個完。

  兩個孩子見慣了母親發號施令,不容分說,似乎認為乖乖聽話是天經地義的事。男孩子叫萊奧內爾,臉長得不難看,但是沒有表情,動作不太自然。妹妹羅薩長了一頭金髮,藍眼睛相當漂亮、溫順、親熱,皮膚嬌嫩,和和氣氣,討人喜歡,可惜鼻子長得大了一點,顯得愣頭愣腦,看起來有點蠢。她很像巴塞爾美術館中霍爾朋畫的梅耶市長的女兒,畫中人坐著,眼睛朝下,兩隻手放在膝頭,淡黃的頭髮披在肩上,因為鼻子不好看而顯得拘謹。但羅薩卻不管鼻子怎麼樣,照樣說起話來沒完沒了。大家隨時聽得到她的尖嗓子說長道短,總是上氣不接下氣,唯恐時間不夠,怕她的話說不完似的。她一講就來勁,興致勃勃,母親、父親、外祖父氣得罵她也沒有用。他們生氣並不是怪她話多,而是因為她妨礙了他們說話。這些好人忠誠、老實、厚道,幾乎什麼好處都有,但是缺少了一樣使生活變得更有趣的東西,那就是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說話。

  克裡斯托夫能容忍別人的缺點了。他受過的痛苦改變了他不肯饒人、容易爆發的脾氣。他見過外表高雅、內心冷酷無情的人之後,反倒覺得沒有風度、討厭得要命的好人更加可貴,因為他們在認真生活;但因為他們生活得沒有樂趣,他卻誤認為他們生活得堅強了。他理智上認為他們是好人,他應該喜歡他們,作為一個重理的德國人,他就硬要自己相信他當真喜歡他們了。不過這可不容易做到,因為他到底缺少日耳曼民族那種理想主義的精神,不能為了害怕擾亂平靜的思想、破壞舒適的生活,就不願意看見、也真看不見難看的東西。

  恰恰相反,他越喜歡一個人,越能看出他的缺點,因為他要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地愛他,這種愛是一種不自覺的忠誠,是無法抗拒的、對真理的需要,這使他對所愛的人看得更清楚,要求也更高。因此,不久之後,他就對房東這一家不如人意之處,口裡雖然不說,心裡卻很惱火。加上這家人又不掩飾自己的缺點,甚至把見不得人的事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和善的品性反倒深深埋在心底。克裡斯托夫心裡就是這樣想的,他怪自己對他們不公平,竭力要超越自己對他們的最初印象,去發掘他們小心在意地藏在靈魂深處的優秀品質。

  他找機會和朱斯圖·於萊談話,老於萊正巴不得。克裡斯托夫一想起祖父的寵愛誇獎,就不由自主地對老於萊有好感。但是好心的約翰·米歇爾和他的孫子不同,他看到的,只是他幻想中的朋友;這一點他的孫子也發現了。因此,克裡斯托夫雖然努力想知道于萊對祖父記得些什麼事,但白費力氣。他從老人口裡聽到的,只是約翰·米歇爾模糊不清、有點可笑的形象,還有一些毫無趣味的片言隻語。於萊一開始總是毫無變化地說:「我對你可憐的祖父說過……」

  他只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卻沒聽到祖父說過什麼。

  其實,約翰·米歇爾可能也是一樣。友誼多半是和別人談自己,雙方都得到滿足。不過約翰·米歇爾雖然談起天來興高采烈,忘乎所以,但他起碼還有同情心,不論橫七豎八,他都不是漠不關心的。他對什麼都感興趣,後悔自己不再年輕,不能看到下一代的新奇發明,不能和他們交流思想。他有人生最難得的品質,那就是永不衰退的好奇心,不但沒有隨著歲月消失,反而每天早上都能得到新生。可惜他沒有才能來充分利用他的好奇心;但多少有才能的人會羡慕他這種天生的品質啊!人一到二三十歲,多半成了行屍走肉;因為一過這個年限,他們多是有名無實的人;剩下來的日子,他們只會依樣畫葫蘆,日復一日,越來越刻板,越來越做作,說從前說過的話,做從前做過的事,想從前想過的問題,喜歡從前喜歡的東西,過從前一樣的生活。

  老於萊生活過的日子已經是很久以前了,即使那時,他的生活一點也不豐富,現在剩下來的就更加少得可憐。除了他幹過的職業和他的家庭之外,他幾乎一無所知,並且也不想知道。他對一切事情都有現成的看法,而那些看法還是他少年時代形成的。他以為自己懂得藝術;其實他死抱住不放的,只不過是幾個大名鼎鼎的人物,談起他們來,他也只會翻來覆去地說些公式套語,人云亦云,誇誇其談;其他一切對他來說都等於零,根本就不存在。一談到現代藝術家,他就不聽,或者說些別的。他說自己熱愛音樂,並且要克裡斯托夫彈琴。克裡斯托夫上過一兩次當,當真演奏起來,不料老人卻高聲和女兒談話,仿佛音樂能給他們的談話助興似的,雖然他們談的和音樂毫無關係。

  克裡斯托夫一氣之下,彈到半中間就站起來走了,卻也沒人注意。只有三四支老曲子,有的好聽,有的並不好聽,但都是大家聽熟了的,演奏起來,他們才會肅靜一點,並且一致說好。一聽到這些老調,老人就心醉神迷了,但並不是現在嘗到了滋味,而是在回想以前的樂趣。結果,克裡斯托夫一彈這些老調就感到討厭,雖然其中有他喜歡的貝多芬的《阿苔拉伊德》。老人總是愛哼曲調的開頭幾節,說「這才算是音樂」,並且帶著瞧不起的神氣,罵「該死的現代音樂有曲無調」。其實,他對現代音樂一竅不通。

  他的女婿比較懂行,並且瞭解藝術思潮;但是這更壞了,因為他不批評則已,一批評就是貶低別人。他並不是不懂趣味,智力也不低人一等;但他總是不能容忍現代的東西。假如說莫紮特和貝多芬是他的同代人,他也會同樣貶低他們,假如說瓦格納和理查德·施特勞斯一百年前就已經死了,他又會承認他們的價值。他對時代的不滿使他拒絕承認:在他活著的時候會有活著的偉大人物,一想到當代有大人物他就不高興。他這一生都不得意,因此變得酸溜溜的,硬說大家都虛度了一生,沒有誰能得志,如果有人的想法和他的相反,或者認為他的想法不對,那這個人不是太傻,就是可笑。

  就是這樣,他不談起新出名的人物倒也罷了,一談起來總是譏諷挖苦,正話反說;由於他並不傻,所以他一眼就能看穿別人的弱點和可笑之處。聽到一個新名字,他總懷疑人家是虛有其名;對一個藝術家毫不瞭解,他就存心低估他,因為他不瞭解的人當然不該出名。如果他對克裡斯托夫有幾分好感的話,那是因為他相信這個憤世嫉俗的青年和他一樣不滿現實,並且沒有天才。兩個小人物受夠了委屈,滿肚子怨氣。一發現雙方都無能為力,這時最容易同病相憐。但是健康的人一接觸到悲觀失望、庸俗愚蠢的病人,卻也最容易發現健康的可貴,尤其是這個病人因為自己不快活,就認為別人也不可能快活,而這正是克裡斯托夫碰到的情況。這種抑鬱不樂的思想對他非常熟悉,然而從伏奇爾口裡說出來卻使他吃了一驚,他幾乎認不出來了;他覺得反感,甚至受了傷害。

  更使他反感的是阿瑪利亞的生活方式。說到底,這個有什麼說什麼的女人,不過是在盡本分而已,而盡本分正是克裡斯托夫的理論。她不管談什麼,口裡總要吐出「本分」這個字眼。她不停地幹活,並且要別人也像她一樣幹。但幹活的目的並不是要別人和自己更快樂,恰恰相反!簡直可以說:幹活的主要目的,是要大家活受累,是要使生活盡可能沒趣味,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聖化生活。她幹起神聖的家務來一刻也不停,這種神聖不可改變的義務,在多少女人身上取代了甚至取消了其他道德上和社會上的義務。如果她不在每天同一個時間擦地板,洗地磚,擦門鈕,掃地毯,搬動桌子、椅子、櫃子,她就覺得浪費了生命。她幹起家務來得意揚揚。人家還會以為她在爭名爭譽呢。其實,多少女人不就是這樣保護她們的名譽,以為這就是她們的名譽嗎?的確,名譽也是一件應該擦亮的家具,一塊應該打蠟的地板,冷冰冰、硬邦邦、滑溜溜的叫你會栽跟頭。

  這樣盡本分並不會使伏奇爾太太顯得可愛。她拼死命地幹粗活笨活,仿佛這是上帝降在她身上的責任。她瞧不起那些不像她一樣幹活的女人,尤其是幹幹歇歇、忙裡偷閒、享受生活的女人。她有時甚至破門而入,來催路易莎幹活,叫她不要幹了一半就坐下來胡思亂想。路易莎歎了一口氣,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微微一笑,聽她的話算了。幸虧克裡斯托夫一點也不知情;阿瑪利亞總是等他出去了,才闖到樓上房間裡去;直到目前,她還沒有多管他的閒事,否則,他是受不了的。

  他和她一見面,就暗暗感到敵意。他最不能容忍的,是她大吵大鬧的聲音。那簡直使他厭煩透頂。他躲進一間又低又小、靠著院子的房間,把窗子緊緊關上,寧可缺少空氣,也不願聽到樓下的喧鬧,但聲音是門窗關不住的。他不由自主要聽樓下的動靜,不管聲音多麼小,他都特別留神;有時靜了一下,那可怕的聲音又穿過板壁,沖上樓來,把他都氣瘋了;他就頓腳大叫,隔牆大罵。但屋子裡一片喧嚷聲,根本聽不清他的叫喊,人家還以為他在作曲呢。他氣得叫伏奇爾太太見鬼去。他把對長輩、對女性的尊敬都丟到腦後去了。這時,在他看來,一個最不要臉的女人如果肯不言不語,也比一個吵得上下不安的賢妻良母好一百倍。

  這樣厭惡吵鬧的聲音,他自然就接近安靜的萊奧納爾了。在一片忙亂之中,只有這個年輕的外孫不聲不響,不管什麼時候,他都不高聲說話。他表達自己很有分寸,不出差錯,字斟句酌,從容不迫。急躁的阿瑪利亞可沒有耐性等他把話講完,全家都怪他慢吞吞的,他卻滿不在乎。他還是一樣安安靜靜,彬彬有禮。克裡斯托夫聽說他要當教士,就更想瞭解他。

  關於宗教問題,克裡斯托夫覺得他的態度相當微妙,他不知道自己和宗教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從來沒有時間去認真思考。他沒有知識,幾乎要全神貫注去對付生活的困難,所以沒有工夫來分析自己,來整理自己的思想。像他這樣性情過激的人,往往會從一個極端轉到另一個極端,會從百分之百的信仰轉到百分之百的不信,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前後矛盾。在他快活的時候,他不大想到上帝,但倒是相當信上帝的。

  在他不快活的時候,他想起上帝來了,但卻不大相信;叫他怎能相信一個不主持公道、讓人受苦受難的上帝呢?但他這樣苦苦思索的時間並不太多。其實,他是太信教了,用不著老去想到上帝。他生活在上帝的心裡,是上帝的一部分,不必談信仰的問題。只有那些軟弱的人、衰弱的人、貧血的人才需要信仰!他們需要上帝,就像草木需要陽光,就像快死的人需要生命一樣。一個內心充滿了陽光的人,一個生氣勃勃的人,為什麼要到本身以外去尋找陽光和生命呢?

  假如克裡斯托夫的生活中只有他一個人,也許他永遠不會想到這些問題。但是社會生活的義務使他不得不集中思想,考慮考慮這些幼稚而無聊的問題,這些問題在世界上占的比重太大,每走一步都會碰上,所以他非表態不可。仿佛一顆高尚、充實、精力旺盛、熱情洋溢的心,沒有成千上萬的緊急事要做,只該關心上帝存在不存在似的!……如果只要相信上帝倒也罷了!但還得相信某一個上帝,相信什麼身材,什麼體形,什麼膚色,什麼種族的上帝!這可是克裡斯托夫做夢也沒想到過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