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五五


  耶穌在他思想中幾乎不占什麼地位。並不是他不愛耶穌,他想到時還是愛的,但他並沒有想到耶穌。有時他也責怪自己,覺得難過,不明白為什麼不更關心耶穌一點。然而,他是做禮拜的,家裡人都做禮拜,祖父還讀《聖經》;他自己做彌撒,因為他彈管風琴,幾乎可以算是參加彌撒了;他演奏時,簡直是心無二用,為人表率。但一出教堂,如果問他彈琴時想的是什麼,他可說不清楚。為了集中思想,他也讀《聖經》,讀起來也有趣,甚至還愉快,但和讀其他有趣的好書一樣,並不覺得《聖經》在本質上與眾不同,有什麼特別神聖的地方。老實說,如果他對耶穌有好感的話,那他對貝多芬更有好感。

  星期天在聖·弗洛裡昂教堂彈琴時,他對風琴的關心超過了對彌撒的儀式;在演奏巴赫時,他比演奏門德爾松更加虔誠。有些宗教儀式使他熱情高漲……但那時他愛的是上帝還是音樂呢?有一天,一個神父開玩笑似的貿然問到這個問題,不料這句俏皮話問得他不知所措。別人聽了這話不會放在心上,不會因此改變生活方式——世界上多少人已經習慣於不知道自己想什麼啊!——但克裡斯托夫唯恐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什麼小事都會使他苦惱。一感到良心不安,他就再也擺脫不了良心的責備。他苦惱不堪,仿佛自己口是心非似的。他到底信上帝還是不信?……他在物質上和精神上都沒有辦法獨自解答這個問題,因為他時間既不空,知識又不夠。然而,問題又非解決不可,否則就是漠不關心,或者表裡不一。這真叫他左右為難。

  他覺得心虛,就設法去摸旁人的底。周圍的人看起來都有信心。克裡斯托夫急於知道他們的信心是怎樣來的。但他問不出個所以然。幾乎沒有人能說得清楚;回答不是偏了,就是歪了。有些人以為他有傲氣,對他說信仰是不能討論的,成千上萬比他聰明、比他更好的人都並不討論就信了上帝,他也只要跟他們一樣相信就得了。還有些人甚至裝出生氣的樣子,仿佛對他們提出這樣的問題就得罪了他們;也許他們對自己的信仰並不十分有把握。另外有人只是聳聳肩膀,微笑著說:「得了!相信也沒有什麼壞處呀……」他們的微笑等於是說:「這不是很有用嗎?……」克裡斯托夫最瞧不起這種人。

  他曾試圖把自己內心的不安開誠佈公地向一個神父傾吐,但不試倒也罷了,一試反而大失所望。他們不能進行認真地探討。和他談話的神父雖然顯得和藹可親,但他客客氣氣地使人感到:在他和克裡斯托夫之間,沒有真正的平等可言;討論前似乎就先規定了:神父高人一等是不可置辯的,討論不能超越他指定的範圍,否則就是失禮犯規;這並不是真槍實彈的舌戰,而是一場不許傷人的閱兵式。等到克裡斯托夫越過雷池一步,提出一些有損神父尊嚴的問題,他就像個長輩一樣,微微一笑,背幾句拉丁文,勸人改過向善似的要他祈禱,祈禱上帝指點迷津,就算了事大吉——談話之後,克裡斯托夫覺得神父這種客客氣氣、高人一等的口氣使他受了侮辱,受了傷害。不管對或不對,說什麼他也不肯再請教一個神父了。他承認神職人員比他知識多、名位高,但討論起來,就不分什麼名位高低、年齡大小了。只有誰掌握了真理,誰說的話才算數;在真理面前,人人是平等的。

  因此,他很高興找到了一個有信仰的同代人。其實,他自己也要信仰,希望萊奧納爾能告訴他信仰的理由。他主動上門。萊奧納爾照常和和氣氣,不急不忙,他對什麼事都不急。因為在家裡談,不消多久就會被阿瑪利亞或外祖父打斷,所以克裡斯托夫提出晚餐後同去散步。萊奧納爾很客氣,雖然不願去,也不好意思說;因為他懶洋洋的,怕走路,怕說話,怕費勁。

  克裡斯托夫不曉得談話應該怎樣開頭才好。他彆彆扭扭地說了兩三句無關緊要的話之後,馬上單刀直入,談到他心上的問題。他問萊奧納爾是不是當真要做教士,是不是心甘情願的。萊奧納爾愣了一下,惶惑不安地瞧了他一眼;等他看到克裡斯托夫並不是存心刁難,才放下心來。

  「是的。」他答道,「怎麼可能不當真呢?」

  「啊!」克裡斯托夫歎了一聲,「你真是幸福!」

  萊奧納爾聽出了克裡斯托夫的口氣有幾分羡慕,他覺得既愜意,又得意,立刻改變了態度,感情開始外露,臉上容光煥發。

  「是的,」他說,「我是幸福。」

  他顯得喜氣洋洋。

  「你是怎麼得到幸福的?」克裡斯托夫問道。

  萊奧納爾沒有回答,提出到聖馬丁修道院的回廊裡去,找條僻靜的長凳坐下再談。到了那裡,可以看到小廣場的一角,廣場周圍種了洋槐,遠處,可以看到蒼茫暮色籠罩下的田野。萊茵河流過小山腳下。旁邊有塊荒蕪的墓地,墳墓淹沒在亂草中,沉睡在緊閉的鐵門後面。

  萊奧納爾開始談了。他眼裡閃爍著滿意的光輝,說能夠逃避人生,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永遠不受苦受難,那是多麼好啊。克裡斯托夫近來受的傷還沒有痊癒,感到迫切需要休息和忘記,但心裡還摻雜著幾分遺憾。他歎了一口氣,問道:「然而,要完全放棄今生,你不覺得有點划不來嗎?」

  「嘿!」萊奧納爾若無其事地回答,「那有什麼可惜?難道人生是快活的、美好的?」

  「總還有些美好的吧。」克裡斯托夫說時,瞧瞧美麗的黃昏。

  「好東西太少了。」

  「少是少,但對我卻夠了!」

  「嘿!算了吧,這是個簡單的常識問題。一方面是苦多樂少;另一方面是今生無苦無樂,來世其樂無窮。這還用得著猶疑嗎?」

  克裡斯托夫不大喜歡這樣簡單的算術。在他看來,這樣精打細算的生活顯得太可憐了。然而他又勉強要自己相信這是個聰明的辦法。

  「這樣說來,」他用說反話的口氣問道,「一時的歡樂是不可能使你動心的了?」

  「多蠢的問題,既然知道了這只是一時的歡樂,而以後的日子是多得數不完的。」

  「你能肯定數不完嗎?」

  「當然肯定。」

  克裡斯托夫就提問了。滿腔的熱忱和希望使他激動得顫抖。假如萊奧納爾能夠提出無可辯駁的證據使他信仰,那有多好!他會用無比的熱情去追隨他,去信奉上帝!

  一開始,萊奧納爾因為自己能扮演傳道說教的聖徒而得意,以為克裡斯托夫的懷疑不過是形式上的問題,只要他一引經據典,搬出《聖經》、福音、奇跡、傳統等等,懷疑自然會知趣而煙消雲散。不料克裡斯托夫只聽了幾分鐘,就打斷他的話,說這是在用問題回答問題,但他要求的,並不是解釋他懷疑的是什麼,而是如何解決他的懷疑,這一下可難倒了萊奧納爾。他臉一沉,確認克裡斯托夫的毛病比他想像中的嚴重得多,居然妄想用理性來解決信仰問題。然而他還以為克裡斯托夫是爭強好勝——他想不到他竟是真心實意的——但他還不洩氣,依仗著近來在學校裡撈到的一知半解的神學知識,翻箱倒櫃,強詞奪理,玄而又玄地大談其上帝存在、靈魂不滅的論證。

  克裡斯托夫集中精力,皺緊眉頭,一言不發,吃力地聽著;總要他三番四次,翻來覆去地講,才能跟住他的思路,抓住一點意思,塞到自己頭腦裡去。忽然一下他氣炸了,說這是愚弄人的把戲,是耍嘴皮子的功夫,是捏造出來的文字,居然弄假成真,還以為文字是實物呢。萊奧納爾給刺痛了,趕快擔保這些經典作家絕不會騙人。克裡斯托夫聳聳肩,發誓說這些人不是瞎吹牛,就是亂彈琴;他要求的是真憑實據。

  萊奧納爾嚇了一跳,以為克裡斯托夫中了邪,不可救藥,也就對他失去了興趣。他記得有人講過,不要浪費時間去和不信教的人爭論,至少在他堅持不信的時候,不必費力不討好。爭論對他沒有用,反而會擾亂自己。最好還是把他交給上帝,上帝若是有意,自然會指點他;若是上帝不願,那誰敢違反天意呢?於是萊奧納爾不再延長討論。他只和和氣氣地說:目前沒有辦法說得清楚,如果一個人堅決不肯睜開眼睛,那無論怎樣講道理,也講不清路應該怎樣走的;所以只好祈禱,求上帝開恩了,上帝不開恩,那就什麼都不可能做到;一定要求上帝開恩,一定要願意相信,才會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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