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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第二章 莎冰

  房屋側面,院子對過,樓下住了一個二十歲的少婦,幾個月前死了丈夫,只和一個小女兒同住。莎冰·芙蘿艾莉太太也是老于萊的房客。她占了朝街的鋪面,還有靠院子的兩個房間,外帶一小塊園地,和於萊的花園之間,有一道鐵絲網隔開,網上纏著常春藤。在園子裡很少見到莎冰;只有小女兒一個人從早到晚都趴在地上玩,於是園裡雜草叢生,老朱斯圖看了大為不滿,他喜歡把小路耙得乾乾淨淨,使大自然顯得整整齊齊。為了這事,他向房客提過幾次意見;也許正是為了這個緣故,她就不在園子裡露面了;而園子當然不會收拾得好一點。

  芙蘿艾莉太太開了一家小雜貨店,本來大有生意可做,因為鋪子開在小城中心一條熱鬧的街上;但她懶得照管店鋪,就像她不管園子一樣。她不親自料理家務,而在伏奇爾太太看來,一個有自尊心的女人,如果家裡有錢,好吃懶做倒也情有可原,如果家無恆產,那就什麼都該自己動手,但莎冰卻雇了一個十五歲的女用人,每天上午來幾個小時,打掃房間,照管店鋪,而她自己卻懶洋洋的,不是躺在床上,就是梳妝打扮。

  克裡斯托夫有時從玻璃窗口看她在房裡走動,光著一雙腳,穿著一件長睡衣,或者是對著鏡子,一坐就是幾個鐘頭;因為她對什麼都不在乎,老是忘了放下窗簾;即使發現了,也懶得費勁走過去把簾子放下來。克裡斯托夫不好意思,就離開窗口,免得她難為情;不過她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他的臉有一點羞紅了,偷偷地斜看了一眼,看到她裸露的兩條胳膊,有一點瘦,沒精打采地舉起,放在散開的頭髮後面,雙手交叉抱著後頸窩,就是這個姿勢,忘了自己要做什麼,一直等到胳膊麻木才放下來。

  克裡斯托夫自己騙自己,說是無意中看到這幅美人梳妝圖的,所以並沒有擾亂自己的音樂構思;不料他越看越上勁,結果他看的時間和莎冰太太梳妝的時間一樣長。其實,她並不喜歡打扮,也不想討人喜歡,平時不太講究,對於穿著,還不如阿瑪利亞或羅薩在乎。如果說她一坐在鏡子前面就不起來,那只不過是她疏懶成性而已;頭髮上插一根針也要花好大的勁,總要歇一口氣,還要對著鏡子露出苦相。有時天都黑了,她還沒有穿好衣服。

  往往是女用人走了,莎冰還沒有打扮好,而顧客已經在門口按響了鈴。她卻只管讓鈴響著,還要等顧客叫一兩聲,才下決心離開她的椅子。她笑容可掬,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不慌不忙地找顧客要買的,有時找不到,或是找得太費勁,比如說,要把梯子從東搬到西,她就心安理得地說是缺貨;因為她懶得整理鋪面,貨賣完了又不進貨,顧客也就懶得上門,光顧別家去了。不過也沒有人怪她。誰有辦法怪這個可愛的女人,說話細聲細氣,做事不慌不忙的女人呢!不管你說什麼,她都滿不在乎;顧客心裡明白,抱怨的話剛開個頭,就不好意思說下去;他們走了,還不得不微微一笑;來回報她迷人的笑容;但從此以後,不再光顧。她也無所謂,總是笑眯眯的。

  她看起來像佛羅倫薩的少女雕像。眉毛翹起,清清秀秀,睫毛像細紗窗簾,眼睛半開半閉,濛濛矓矓。下眼皮有一點鼓起,底下有道折紋。鼻子小巧玲瓏,尖端微微向上。鼻子和上嘴唇之間的曲線很柔和,微微張開的嘴唇有點噘起,露出了一絲倦容,一絲笑意。下嘴唇有點厚;下巴滾圓,如同斐利蔔·利比畫的聖母像那樣天真而莊重。膚色濃淡相混,頭髮是淺褐色的,捲曲得像亂雲蓋雪,髮髻更是馬虎了事。她的身材窈窕,骨架纖細,動作老是沒精打采,穿著不太講究,上衣微微露胸,紐扣丟三落四,腳下一雙不好看的舊鞋,不太幹淨利落,但她天生的嫵媚,青春的風韻,溫柔的性情,卻有令人神魂顛倒的魅力。她到店門口來透口氣的時候,過路的年輕人一見就心花怒放,她雖然不在乎,但並不是不領情的。那時,她眼裡流露出高興的謝意,就像任何女人看到欣賞自己的眼光時一樣。她的眼睛似乎在說:「多謝!……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再瞧我一眼吧!……」

  雖然討人喜歡使她快活,但她從來也捨不得費一點勁去討人喜歡。

  對於萊和伏奇爾一家人來說,她是個招惹是非的禍根。她身上什麼都叫他們厭惡:她懶散的脾氣,家裡亂七八糟,穿著隨隨便便,客客氣氣、左耳進、右耳出地聽人家的意見,永遠掛在臉上的笑容;丈夫死,女兒病,生意不好,日常生活中有不少麻煩,她卻平靜得不近人情,憑什麼也改不了她永遠悠閒自在、打發日子的習慣——她身上的一切都叫他們看不慣,但最可恨的,是她這樣不像話的女人,偏偏討男人喜歡。

  這是伏奇爾太太說什麼也不能原諒的。人家以為莎冰故意樹立了一個反面的榜樣,用她的一舉一動來反對年深月久的傳統,正正當當的規矩,枯燥無聊的義務,沒有樂趣的工作,吵吵鬧鬧、叫叫嚷嚷、怨天尤人的生活,安分守己、悲觀失望的態度,而這一切正是于萊一家人生存的理由,也是一切規矩人生存的理由,但這一切都使他們的生活變成了活受罪的煉獄,而且這是早就可以預料到的。一個女人整天不做事,悠閒度日,口裡雖然不說,卻不把人放在眼裡,而別人卻累得死去活來,像勞改犯——更糟糕的是,大家反倒護著她——這實在太過分了,豈不是叫老實人洩氣嗎?……唉!謝天謝地!幸虧世上還有幾個講道理的人。

  伏奇爾太太和他們談得投機,心也就放寬了。他們每天從百葉窗縫裡偷看小寡婦,然後嘰嘰喳喳,交換意見。等到全家團聚吃晚餐時,這些閒言碎語就成了他們的樂事。克裡斯托夫漠不關心地聽著。他聽慣了伏奇爾一家對鄰居說長道短,所以並不注意。再說,他對莎冰太太瞭解也不夠,只看見過她的後頸窩和裸露的胳膊,雖然相當討人喜歡,但並不能因此對她整個做出結論。其實,他對她倒很有好感;尤其是他喜歡作對,伏奇爾太太厭惡的人,反倒合乎他的心意了。

  天氣很熱的日子裡,曬了一個下午太陽的院子,晚餐後也悶得待不住人。只有房屋靠街的那一邊還透得出一口氣。于萊和他的女婿有時來門檻上坐坐,還有路易莎也來。伏奇爾太太和羅薩只出來一下,她們兩個家務事太多了;而伏奇爾太太死要面子,硬說忙得沒閒工夫;她故意高聲說給大家聽:一看到十指尖尖不幹活,坐在門口打哈欠的人,就惹得她惱火。她既不能強加於人——實在遺憾——就只好開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己拼死拼活地幹算了。羅薩以為自己應該學母親的樣。於萊和伏奇爾發現到處都有穿堂風,怕會受涼,就回樓上去了;他們睡得很早,即使送他們一個帝國,他們也不肯改變一點習慣。一到九點,就只剩下了路易莎和克裡斯托夫。

  路易莎白天總在房間裡;到了晚上,克裡斯托夫認為自己責無旁貸,只要有空就跟她做伴,勉強她到門口透透氣。她一個人不肯出來,怕街上太鬧。孩子們你追我趕,尖聲喊叫。街上的狗聽見人聲,也叫起來。還聽得見鋼琴和遠處的單簧管、近處的短號聲。熟人互相招呼。人來人往,三五成群,走過門口。路易莎若是一個人在這片嘈雜聲中,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但有兒子在身邊,什麼都使她高興。嘈雜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孩子們帶頭一睡,狗也睡了,人也散了。空氣更加清潔。街上顯得安靜。路易莎細聲細氣講些阿瑪利亞或羅薩告訴她的瑣事。她並不覺得有趣。但她不知道對兒子談什麼好,又覺得要跟兒子親近,總得談點什麼。克裡斯托夫當然感覺得到她的好心,假裝聽得有味,其實根本沒聽。他迷迷糊糊,回想著白天的事。

  一天晚上,他們就這樣坐著,母親說話的時候,他看見隔壁雜貨店的門開了。一個女人的影子悄悄地走了出來,坐到街上。她的椅子離路易莎只有幾步。她坐在最陰暗的地方。克裡斯托夫看不見她的臉,但認得出是誰。他不再迷糊了。空氣顯得甜蜜。路易莎沒看見莎冰出來,照舊輕聲細語地說閒話。克裡斯托夫聽得更加認真,有時覺得需要發表意見,說上兩句,也許是要讓人聽到。苗條的影子一動不動,仿佛有點消沉,兩腿微微交叉,一隻手疊著另一隻手,一起平放在膝蓋上。她瞧著前面,好像什麼也沒聽見。路易莎困了,她回屋裡去,克裡斯托夫說他還想坐一會兒。

  差不多十點鐘,街上人走空了,鄰居一個個回了家,只聽見關鋪子的聲音。剩下一兩盞燈,不久也都滅掉。留下一片寂靜……他們兩個,互相不瞧一眼,也不大聲呼吸,仿佛都不知道身邊有人。遠遠的田野裡傳來了新刈草原的氣息,近處的陽臺聞得到紫羅蘭的香味。空氣也紋絲不動。銀河下沉。在一個煙囪的上方,大熊星座彎下了車軸;在淡綠色的天空中,燦爛的星座像朵朵雛菊。教區鐘樓敲響了十一點,周圍教堂的鐘聲也此起彼伏,有的叮叮噹當,有的嘎吱嘎吱,家家戶戶的時鐘也一呼百應,有的響亮,有的低沉。

  他們忽然從夢幻中驚醒,同時站了起來。進門的時候,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兩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克裡斯托夫回到樓上房間裡。他點著蠟燭,坐在桌子前面,兩隻手捧著頭,好久都茫茫然。然後他歎口氣,上床睡了。

  第二天,他一起來,就機械地走到窗口,瞧瞧對面莎冰的房間。但是窗簾放下來了。整個上午沒有拉開。從此以後,再也沒拉開過。

  第二天晚上,克裡斯托夫對母親說:再去門口坐坐。他就這樣養成了習慣。路易莎心裡也高興,因為見他一吃晚餐,就關在房間裡,把玻璃窗和百葉窗都關上,實在叫她擔心——那個苗條的影子也悄悄地出來,坐在老地方。他們很快地點點頭,路易莎卻一點也看不見。克裡斯托夫照舊和母親談話。莎冰照舊微笑地看著女兒在街上玩;快到九點,她帶女兒進去睡覺,然後又不聲不響地出來。要是她多耽擱了一下,克裡斯托夫就怕她不回來了。他留心聽屋裡的動靜,聽女兒不肯睡的笑聲;不等莎冰走到店門口,他已經聽到她長裙拖地的窸窣聲了。於是他轉過頭來,和母親談得更來勁。他有時感到莎冰在瞧他。他自己也就偷偷地瞅她兩眼。不過他們的眼睛從來沒狹路相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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