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六七


  她使勁地搖頭,表示不是生氣;但忽然又轉過身來,像平時一樣粗手笨腳地抓住他的胳膊:「哎!克裡斯托夫!……」她說。

  他愣了一下,手裡拿的麵包掉到地上去了。

  「怎麼?出了什麼事?」他問。

  她重複說:「哎!克裡斯托夫!……出了不幸的事!……」

  他把桌子推開,結結巴巴地問:「在……這裡?」

  她指指院子對面的房子。

  他叫了起來:「是莎冰!」

  她哭著說:「她死了。」

  克裡斯托夫兩眼發黑。他站了起來,但兩腿發軟,他扶住桌子,又把桌上的東西都打翻了。他要大叫。他痛苦得無法忍受。他吐了起來。

  羅薩嚇得要命,趕快跑到他身邊,扶起他的頭來,哭了。

  等到他能開口,他立刻就說:「這不是真的!」

  他知道這是真的。但他不肯承認現實,他希望現實並不存在。等他看到羅薩滿臉的眼淚,就不再懷疑,而是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

  羅薩抬起頭來:「克裡斯托夫!」她叫了一聲。

  他伏在桌子上,手蒙住臉。她彎下身子:「克裡斯托夫!……媽媽來了!……」

  克裡斯托夫又站了起來:「不,不,」他說,「我不要她看見我。」

  她牽著他的手,領著他走,他搖搖晃晃,眼淚使他看不清楚,他們走進了院子裡的一間小柴房。她把房門關上。房裡很暗。他隨便在一個劈柴用的樹根上坐下。她卻坐在一捆柴上。外面的響聲傳到房裡來都像蒙在鼓裡一樣。到了這裡,哭叫也不要緊,不怕外面聽見。他就一抽一噎地放聲大哭起來。羅薩從來沒見他哭過,她甚至認為他是不會哭的;她只見過女孩子的眼淚,男人傷心痛哭使她害怕,使她憐憫。她心裡浸透了對克裡斯托夫的熱愛。這滿腔熱愛並不自私,只是渴望為他作出犧牲,像母親般一切在所不惜,渴望為他受苦受難,甚至替他受罪。她用胳膊抱住他:「好克裡斯托夫,」她說,「不要哭了!」

  克裡斯托夫撇過頭去:「我想死!」

  羅薩合起雙手:「不要這樣說,克裡斯托夫!」

  「我想死。我再也……我再也活不下去了……活有什麼意思?」

  「克裡斯托夫,小克裡斯托夫!你不只是一個人。還有人愛你呢……」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我什麼也不愛了。不管什麼,活也好,死也好。我什麼都不愛,我只愛過她,只愛過她!」

  他雙手抱住頭,哭得更厲害了。羅薩什麼話也說不出。克裡斯托夫自私的愛情刺傷了她。她本來以為離他更近,不料卻離得更遠,她比以前還更孤獨,還更可憐。痛苦沒有使他們接近,反倒使他們更分開了。她傷心地痛哭起來。

  過了一會兒,克裡斯托夫不哭了,問道:「怎麼?怎麼?……」

  羅薩心裡明白:「你一走,晚上她就得了流行性感冒。馬上她就一病不起了。」

  他唉了一聲:「天呀!……為什麼不給我寫信呢?」

  她說:「我寫過的。我不知道你的地址,你沒告訴我們。我去戲院打聽,也沒有人知道。」

  他知道她膽小心虛,到戲院去怕難為情,就問道:「是不是她……是不是她要你寫信的?」

  她搖搖頭:「不是。我自己想……」

  他的眼神流露出了感謝。羅薩的心都要融化了。

  「可憐的,可憐的克裡斯托夫!」她說。

  她一邊哭,一邊摟住他的脖子。克裡斯托夫感到這種純潔的柔情難得。而他這時又多麼需要安慰啊!他就擁抱了她:「你心真好,」他說,「難道你,你也愛她嗎?」

  她鬆開了手,只多情地瞧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又哭了起來。

  這一眼看得他心裡發亮,她好像在說:「我愛的不是她……」

  克裡斯托夫到底看出了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幾個月來,他一直不願意看出的事:她愛他了。

  「噓!」她說,「有人叫我。」

  他們聽到阿瑪利亞的聲音。

  羅薩問道:「你要回家嗎?」

  他說:「不,我還不能回去,我不能和母親談話……等一等……」

  她說:「你等吧。我馬上回來。」

  他在黑暗的柴房裡等著,只看見一道陽光從蛛網密佈的通風口漏了進來。聽得見沿街叫賣的女聲,還有隔壁馬房裡,一匹馬在噴氣,在踢蹄子。克裡斯托夫剛才儘管恍然大悟了,但一點也不感到愉快;他只是想了一會兒。他現在才能解釋過去不明白的事情。一大堆小事,他以前從來沒有留意,回想起來,都看得清楚了。他奇怪自己哪有閒心來想這些小事,他恨自己一分鐘也不該忘了莎冰的苦難。但愛情的苦難太沉重了,保全生命的本能承擔不起,就不得不轉移視線,去尋找新的替罪羊;正如一個快要死的人隨便看到什麼東西,都會身不由己地拼命抓住,好在水面上多待片刻一樣。

  再說,因為他自己痛苦,所以才能將心比心,感到別人的痛苦,尤其是別人為了他而受的痛苦。他現在總算明白了羅薩剛才的眼淚是為他而流的。他可憐羅薩。他想到自己過去對她狠心,將來還是要狠心的。因為他不愛她。她愛他有什麼用呢?可憐的小姑娘!……雖然他對自己說她的心好(這一點剛才的事實已經證明了),但她的好心對他有什麼用?她的生命對他又有什麼用?……他心裡想:「為什麼莎冰死了,她卻活著?」

  他想:「她活著,她愛我,她隨時都可以說她愛我,今天,明天,一輩子都可以——而莎冰呢,我愛的只是她,她卻死了,她還沒有說她愛我,我也沒有說我愛她,我再也聽不到她說,她再也不會知道了……」

  他回想起了離別的那天晚上,他記得他們正要吐露真情的時候,羅薩一來,卻把他們的話打斷了。於是,他恨羅薩……

  柴房的門又打開了。羅薩輕輕地叫著克裡斯托夫,她摸著黑找他。她抓住了他的雙手。一碰到她的手,他就覺得反感,他怪自己不該如此,但沒有用,他實在受不了。

  羅薩沒有開口,深沉的同情使她學會了沉默。克裡斯托夫感激她沒有用無濟於事的語言來增加他的悲傷。然而,他還是想知道……她是唯一能對他談莎冰的人。於是,他輕輕地問道:「她是什麼時候……」

  (他不敢說出「死」字。)

  她回答說:「一個星期以前,是星期六。」

  那個噩夢閃過他的心頭。他說:「是在夜裡。」

  羅薩驚訝地瞧著他說:「是在夜裡兩三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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