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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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瞧著他的臉,等他說下去。她看他的嘴唇在發抖。 「你以為,」他低聲問道,「恩斯特和阿達……」 她微笑了:「那有什麼!」 他氣得跳了起來:「不!不!這不可能!你想這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把雙手放在他的肩上,笑彎了腰:「你怎麼這樣傻,這樣傻,我的老好人?」 他拼命推得她東倒西歪:「不要笑了!你怎麼笑得出來?要是真的,你就不會笑了。你不是愛恩斯特嗎?……」 她還是笑個不停,並且把他拉到懷裡,吻起他來。他不由得也吻了她一下。但一聞到她嘴唇上還有他弟弟吻過的氣味,他立刻往後一仰,把她的頭推開,問道:「你什麼都曉得?這是你們商量好的?」 她笑著說:「是。」 克裡斯托夫再也不叫,再也不氣得亂動了。他張開了嘴,仿佛出不了氣;他閉上眼睛,用雙手壓住胸膛,心要爆了。然後,他雙手抱住頭,撲倒在地上,深惡痛絕,灰心絕望的感覺使他像小時候一樣渾身發抖了。 米拉不能算是溫柔的女人,但也可憐他了;母性的感情一衝動,她就俯身看著他,對他說些親熱的話,要他聞聞她提神用的一小瓶鹽。但他厭惡地把她推開,忽然站了起來,把她嚇了一跳。他既沒有力氣,也沒有欲望,不想進行報復。他只是瞧著她,痛苦得臉都抽搐了。 「該死,」他受不了,只是說,「你不知道你做了多麼壞的事……」 她還想拉住他。但他跑到樹林裡去了,他要吐出這口惡氣,對卑鄙無恥的勾當,對污泥濁水般肮髒的心,對他們想把他拉下水去的亂倫行為,他感到厭惡已極。他氣得又哭又號,渾身發抖。他恨她,恨他們大夥,恨自己,恨自己的肉體和心靈。他心裡刮起了狂風下起了暴雨。很久以來,這場風暴就在醞釀之中;對下流思想的反感,對墮落行為的蔑視,遲早是要爆發的,但他在這種腐朽毒化的空氣中已經過了幾個月;他需要愛情,需要欺騙自己,需要美化自己的情人,這樣就使風暴盡可能推遲了。現在忽然爆發,那倒更好。一股純潔得滲透靈魂的新鮮空氣,一陣寒冷得使冬天結冰的大風,把烏煙瘴氣都一掃而光了。恨從心頭起,一下就殺死了對阿達的愛情。 如果阿達以為用這種亂倫的行為可以緊緊地抓住克裡斯托夫,那就再一次證明了她的智力太低,根本不懂得她的情人。妒忌只會拴住不純潔的心靈,對克裡斯托夫這樣青春煥發、性格高傲而又純潔的男子,只會激起反感。他尤其不能原諒,永遠不能原諒的,是阿達這次亂倫既不是一時的感情衝動,幾乎也不是女人的理智有時很難壓服的、使人身敗名裂的、莫名其妙的、見異思遷的行為。不是的——他現在懂得了——這是阿達不可告人的欲望,她要貶低他,侮辱他,懲罰他,因為他道德上和她對著幹,信仰上和她正相反,她要把他拉下來,落到和大家一樣的水平,甚至要把他踩在腳底下,來向她自己證明她有為非作歹的力量。他一想到就害怕:為什麼多數人喜歡玷污清白?為什麼自己不清白就容不得別人清白?這簡直是豬狗不如!豬在污泥濁水中打滾,不是要滾得全身沒有一塊乾淨的皮膚才快活嗎?…… 阿達等了兩天,克裡斯托夫沒有來找她。她開始著急了,給他寫了一封親熱的短信,但信中沒有提過去的事。克裡斯托夫沒有搭理。他對阿達恨之入骨,簡直無法形容。他把她從生活中一筆勾銷。她不再存在了。 克裡斯托夫擺脫了阿達,但擺脫不了自己。他枉然要製造假像,找回過去那個純潔、堅強、平靜的自我。但人是不可能回到過去的,只能繼續走自己的路;向後看是沒有用的,只能看到你經過的地方,看到你住過的房屋升起了炊煙,消失在遙遠的天邊,消失在煙霧繚繞的回憶中。如果我們過了幾個月的情感生活,那我們離從前的心情就更遠了。路忽然轉了彎,風景忽然換了樣,我們似乎和過去永別了。 但是克裡斯托夫不答應。他伸出胳膊來挽留過去,一定要讓從前孤高的心情復活。但這種心情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愛情本身的危險,遠不如愛情破壞的結果。克裡斯托夫枉然想甩掉愛情,有一陣子,他枉然想鄙視愛情,但他身上已經留下了愛情抓過的傷痕,心裡已經留下了必須填補的真空。愛情的歡樂使嘗過滋味的人魂飛魄散,一旦失去了強烈的愛情,一定要有另外一種強烈的情感來彌補,哪怕是完全相反的情感也行,比如說,愛轉化為恨,轉化為孤芳自賞,轉化為對道德的信仰。 這些情感都還不夠,最多只能暫時止渴。他的生活充滿了強烈的反應,從一個極端一下跳到另一個極端。有時,他想用不近人情的苦行來折磨自己:不吃東西,只喝點水,用奔波、勞碌、熬夜來使身體累得要死,沒有一點樂趣。有時他又認為像他這一類人,有力量就是真正有道德,於是他又拼命尋歡作樂。苦行也好,作樂也好,他總是不快活。他不能再孤獨下去了。但他又不能不孤獨。 唯一能救他脫離苦難的可能是真正的友情,像羅薩那樣的友情也許可以庇護他躲過風暴。但兩家人已經徹底鬧翻了,彼此不再見面。只有一次,克裡斯托夫碰到了羅薩。她做完了彌撒出來。他猶豫不決,要不要走過去;她呢,一看見他,好像要走過來和他見面;但當他打定主意,穿過湧出教堂大門的人流時,她卻轉過頭去;等他擠到她的面前,她只冷淡地打了個招呼,就走開了。他感到這個姑娘對他冷冰冰的,心裡一定非常瞧他不起。 他哪裡想得到她還一直愛著他,甚至想對他吐露她的心事呢;但她怪自己不該有這個念頭,認為這是錯誤,她認為克裡斯托夫變壞了,墮落了,比以前離她更遠了。就這樣,他們永遠分開了。也許這樣對兩個人都好。她雖然人不壞,但並不瞭解他的生活。他雖然需要同情和尊重,但庸俗閉塞、沒有苦樂、沒有新鮮空氣的生活會悶死他。他們兩個人都會痛苦的,因為使對方痛苦而自己也痛苦。把他們分開的壞運氣到頭來反成了好運氣,對於能夠堅持的強者往往是這樣,常常是這樣。 但在當時,這個壞運氣使他們兩個都難過,都覺得不幸,尤其是對克裡斯托夫。她道德上這樣不容忍,心靈這樣狹隘,道德越高,反倒越不聰明,心靈越好反倒越不做好事,這使他惱火、痛苦,為了抗議,他反倒自暴自棄了。 他同阿達遊手好閒地去郊外酒店的時候,認識了幾個單身漢,他們自由自在的作風,無憂無慮的態度,倒不太討人厭。其中一個叫弗烈德曼,和他一樣也是個音樂家,彈管風琴,大約三十歲,不能算不聰明,也很懂行,但是懶得不可救藥,寧肯忍饑挨渴,也不肯費點力氣去爭取出人頭地。他還說些壞話,諷刺為生活而勞碌的人,為自己的懶惰找藉口,求得自我安慰;他的諷刺有點粗俗,令人發笑。他比他的夥伴更加放肆大膽,不怕攻擊在位的當權派,雖然說話還是吞吞吐吐,擠眉弄眼,指桑駡槐;在音樂方面,他甚至敢於不守成規,對那些有名無實的紅人,偷偷地砍上一鋤頭。他對女人也不放過,說笑時喜歡引用一個修士厭惡女性的刻薄話,克裡斯托夫聽了比誰都更欣賞:「女人只有肉體,沒有靈魂。」 在心情混亂的時候,克裡斯托夫覺得和弗烈德曼閒談可以消遣,但也能對他做出評價。他不會長久喜歡那種粗俗的挖苦話;老是否定的諷刺口氣不久也使他惱火,那只能說明自己無能,但那到底比庸人的愚蠢和自滿略勝一籌。克裡斯托夫雖然心裡瞧不起他的同伴,卻又少不了他。他們老在一起,老和弗烈德曼那夥身份不高、形跡可疑的人坐在一桌。他們整夜賭博,談天,喝酒。克裡斯托夫忽然一下覺醒,聞到令人噁心的肉腥味和煙臭氣,眼睛失神地看到周圍這夥不三不四的人,他簡直不認識他們;他心情焦急地想:「我在什麼地方?這是些什麼人?我和他們在一起做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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