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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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談笑使他作嘔。但他不敢離開他們,他怕回家,他怕孤獨,他不敢正視自己的欲望和悔恨。他墮落了,他知道自己墮落了;他在尋找,他冷眼清醒地在弗烈德曼身上看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墮落成什麼樣子;他正在經歷這樣一個灰心絕望的階段:眼前的危險不但沒有把他驚醒,反倒把他壓垮了。 如果他自甘墮落的話,他早就墮落了。幸虧他這一類人還有不甘墜入毀滅深淵的本能和動力,這是旁人所不具備的:首先,他有活下去的力量和本能,不肯自暴自棄的本性比理智還更聰明,比意志還更堅強;此外,他還不自覺地具備了藝術家特有的好奇心,那種熱情的忘我精神是任何真有創造力的人才所必不可少的。他可以戀愛,受苦受難,全心全意地獻身,但沒有用,他還看得清他的感情。感情都在他身上,但並不是他的全部。 他的心靈中有成千上萬微不足道的感情,朦朦朧朧地往上爬向一個未知的但確實存在的目標;就像宇宙中的星系受到神秘莫測的磁力吸引一樣。這種永恆的、不自覺的心靈分化狀態,在頭暈眼花的時刻最容易出現,那時日常生活已經陷入昏迷,從睡夢的深淵中會湧現出不可思議的目光,呈現出生命千變萬化的面孔。一年來,克裡斯托夫魂牽夢縈的,是他清楚地感到,在一秒鐘之內,他居然如夢似幻地分身有術,成了幾個相隔千里、相距百年的不同人物。 清醒之後,他只記得幻象的混亂,卻不記得造成混亂的原因。這就好比一個糾纏不休的念頭忽然消失,使人感到極端疲倦,念頭的痕跡還留在心裡,但他卻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當他的心靈在歲月的羅網中痛苦掙扎的時候,他身上另外還有一顆清醒而冷靜的心靈,卻在看著他白費力氣。他看不見這顆心靈;但這第二顆心卻用看不見的光投射到他身上。這顆心貪得無厭,興高采烈地感覺、吃苦、觀察、瞭解這些男人、女人、世界、情欲、思想,甚至是折磨人的、庸俗的、壞的思想,但這卻足以使一切都沾上了心靈的光輝,使克裡斯托夫免於毀滅。這顆心使他感到他並不是完全孤獨無依的。這第二顆貪得無厭的心要成為一切,要瞭解一切,它築成了一座堡壘,抵得住要毀滅他的情欲。 這顆心足以使他的頭伸出水面,但單憑他自己的力量還不足以跳出深淵。他還不能集中精力,控制自己。他還不可能做什麼工作。他在經歷一場精神上的轉變,將來會開花結果的,但現在還只是萌芽階段,這豐富的內心生命在目前只表現為放蕩無度,產生的效果和內心空虛並沒有什麼分別。克裡斯托夫在生活中沉淪了。有一個巨大的推動力催促他身上的各種力量一道成長,成長得太快了,有如萬馬奔騰。但他的意志力偏偏成長得沒有那麼快,控制不了這奔騰的萬馬。於是,他的人格土崩瓦解了。 這天翻地覆的轉變,這內心深處的地震,是外人的肉眼看不見的。連克裡斯托夫也只發現自己意志薄弱,無力創造,無力生存。同時,欲望、本能、思想卻接二連三地湧現出來,就像火山爆發時噴出的硫黃煙霧;於是,他問自己:「現在,還會冒出什麼?我會變成什麼樣子?難道我就永遠這樣?難道克裡斯托夫就要完了?難道我要一事無成,永遠一事無成?」 結果湧現出來的,是祖先遺傳的本性,是前輩養成的壞習慣。 他喝醉了。 他回到家裡,滿身酒味,滿口笑聲,完全垮了。 可憐的路易莎看看他,歎歎氣,什麼也不說,只好祈禱了。 一天晚上,他從小酒店出來,走到城門口,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看見高弗烈特舅舅不顯眼的影子,他背上馱著包袱,在路上慢慢走著。有幾個月,這個瘦小的商販沒有回到本地來,間隔越拖越長了。克裡斯托夫高興得趕快叫他。高弗烈特給包袱壓彎了腰,轉過身來,看到克裡斯托夫做著怪裡怪氣的手勢,便在牆腳石上坐下來等他。克裡斯托夫眉開眼笑,連蹦帶跳跑了過來,拉住舅舅的手搖來搖去,顯得異常親熱。高弗烈特瞧了好久才說:「你好,梅希奧。」 克裡斯托夫以為舅舅記錯了名字,哈哈大笑起來。 「可憐的舅舅老了,」他心裡想,「記性不好。」 高弗烈特看起來的確老了,乾癟皺縮,呼吸短促,顯得吃力。克裡斯托夫還在誇誇其談。高弗烈特又把包袱背到肩上,不聲不響地走了起來。他們肩並肩走回家,克裡斯托夫指手畫腳,大叫大嚷,高弗烈特低聲咳嗽,不吭一聲。克裡斯托夫和他說話的時候,高弗烈特還叫他梅希奧。這一回克裡斯托夫不得不問了:「你是怎麼搞的!為什麼總叫我梅希奧?我是克裡斯托夫,你又不是不知道!難道你忘了我的名字?」 高弗烈特沒有停住腳步,抬起頭來看了看他,搖了搖頭,冷冷地說:「不對,你是梅希奧,我當然認得出。」 克裡斯托夫愣愣地站住了。高弗烈特照舊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著,克裡斯托夫跟在後面,不再多嘴。他酒醒了。走過一家咖啡音樂廳,門口有一面模糊不清的鏡子,照出了門外的煤氣燈和行人稀少的街道,他走過去照了一下,的確看見了梅希奧。他回到家裡,心亂極了。 他一夜都捫心自問,搜索自己的靈魂。他現在明白了。他看出了自己的缺點和本能正在抬頭,他恨極了。他想起了父親去世那一夜,想起了守靈時發的誓,再檢查一遍從那時起過的生活,他發現自己違背了誓言。一年來他做了什麼事?對得起他的上帝,對得起藝術,對得起自己的靈魂嗎?有什麼事能垂之永久呢?沒有一天不是浪費、糟蹋、玷污了的。沒有作品,沒有思想,沒有努力做站得住腳的事。一片混亂的欲望在你爭我奪。一片風沙,一無所得……想做有什麼用?想做的事都沒有做。做了的事都是不想做的。他成了一個他不想做的人,這就是他生活的總結。 他睡不著。不到早晨六點,天還黑呢,他就聽到高弗烈特準備走了。因為舅舅不打算多耽擱。路過城裡,他照例來看看妹妹和外甥,但他早就說了:第二天一早要走。 克裡斯托夫下樓來。高弗烈特見他臉色蒼白,一夜沒睡使他臉頰陷下去。舅舅對他親切地笑了笑,問他願不願陪他走走。天還不亮,他們一同出了大門。兩個人不用說話,互相都很瞭解。走過公墓時,高弗烈特問:「進去看看,好不好?」 他到城裡來,總要看看約翰·米歇爾和梅希奧的墓地。克裡斯托夫卻有一年不來了。高弗烈特跪在梅希奧墳前說:「祈禱吧!但願他們安眠,不要打擾我們!」 他的思想既摻雜了迷信,又合乎情理,往往使克裡斯托夫驚訝;但這一回,他懂得舅舅的心理。他們再也不說什麼,一直走出墓地。 他們關上了嘰嘰嘎嘎響的鐵門,順著牆走,走向窸窸窣窣、剛醒過來的田野。小路經過墓園的柏樹下面,樹枝上的積雪正在融化,一滴滴往下落。克裡斯托夫哭起來了:「啊!舅舅,」他說,「我真難過!」 他不敢談在愛情上受到的考驗,莫名其妙地怕使高弗烈特為難;但他談到他的慚愧、無用、懦弱,違背了的誓言。 「舅舅,該怎麼辦?我想幹,也幹過,但過了一年,我還在老地方。不對!我倒退了。我不中用,我不中用!我浪費了生命,違背了誓言!……」 他們爬上山岡,可以看到全城。高弗烈特和和氣氣地說:「你還剛開頭呢,孩子。人並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想做是一回事,生活又是一回事。所以不要難過。最要緊的,你要曉得,是不要放棄想做,不要放棄生活。別的就由不得我們了。」 克裡斯托夫絕望地說了又說:「我違背了誓言!」 「你聽見了沒有?」高弗烈特問道。 (田野上雞啼了。) 「雞並不因為他違背了誓言就不啼明。每天早晨,雞為我們每一個人啼明。」 「總有一天,」克裡斯托夫痛苦地說,「雞不為我啼明瞭……總有一天,我會沒有明天。到了那天,我的生命怎麼就過完了?」 「總是有明天的。」高弗烈特說。 「明天有什麼用,如果想幹什麼都沒有用的話?」 「醒來吧!祈禱吧!」 「我不再信仰了。」 高弗烈特微微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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