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八四


  他釣上來形形色色的夢,一個比一個更荒誕。幾個月來,思想累積在他心中,沒有利用,積累得這樣豐富,心都裝不下,快要裂開了。但一切都是亂糟糟的,他的思想好像一個堆積廢品的倉庫,一個猶太人開的舊貨店,在一間房子裡堆滿了難得買到的東西,年深月久的布料,破銅爛鐵,古舊衣衫。他也分不清哪一樣更有價值,只覺得全都一樣有趣。這裡面有摩肩接踵的和音,鐘聲奏鳴的色彩,蜜蜂嗡嗡般的和聲,情人嘴唇微笑的曲調。

  這裡面有似曾相識的風景、面孔、情欲、靈魂、性格、文學觀念、哲學思想。這裡面有大而無當的計劃,四部曲,十部曲,包羅萬象、無所不能的音樂。往往還有閃電般突如其來的朦朧感覺,引起感覺的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說話的聲音,路上的行人,滴答的小雨,心跳的節奏——許多大而無當的計劃只有一個樂曲的題目,大多數甚至只有一兩個樂句,但這已經夠了。像小孩子一樣,他以為他已經創造了他想創造的東西。

  但他到底是個活人,不能長久滿足於這種虛無縹緲的煙光雲影。只佔有幻象使他厭倦,他要抓住他的夢——從哪裡開始呢?在他看來,所有的夢都一樣重要,難分高下。他把夢翻過來,覆過去,撿起來,拋下去……不對,拋下去就撿不起來,因為已經不是原來的夢了,夢是不會給你抓住兩次的;它千變萬化;在他手上,在他眼下,在他瞧的時候,夢就變了。他一定要趕快,但他卻快不了,動作慢得使他吃驚,不知所措。

  他巴不得一天之內把一切都幹完,但一動手幹最容易的事,他也覺得困難重重。最糟糕的是,他剛動手,就覺得厭煩。他的夢已成過去,人也成過去;他還在做一件事,卻後悔沒有做另外一件。看來他只要選定了一個好主題,就對這個主題不感興趣。就是這樣,他豐富的財寶變得對他沒有用處。他的思想只有在碰不得的情況下才是活躍的,一碰立刻就死了。這真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痛苦:伸手摘果子,果子立刻變成石頭;低頭張嘴喝水,水卻流入地下。

  為了解渴,他只好去喝自己以前打起來的泉水,看自己以前的作品……不喝倒也罷了,一喝真倒胃口!才嘗一口,馬上破口大駡,吐了出來。什麼!這半冷不熱的渾水,這沒有趣味的音樂,難道是他的作品?——他又硬著頭皮讀下去,讀得臉如土色,因為他自己也一點不懂,他甚至懷疑自己怎麼會寫出這種東西來。他臉紅了。有一回,他翻到一頁幼稚得更可笑的作品,趕快轉過身去看看房裡還有沒有別人,然後把臉埋在枕頭底下,像一個害羞的孩子。還有幾回,他的作品讀來荒謬得太可笑,他竟忘了是自己的大作。

  「啊!大傻瓜!」他笑得前俯後仰,叫了起來。

  但最叫他難過的,是他自以為表示了熱烈情感的作品,無論是表示愛情的痛苦還是歡樂。他會從椅子上跳起來,仿佛給蚊子叮了一口;他會用拳頭捶桌子,拍腦袋,氣得怪叫;他會粗魯地罵自己,說自己是蠢豬、笨蛋,該死的草包。他會這樣念經似的罵上一陣子。最後,他喊得滿臉通紅,對著鏡子,抓住下巴說:「瞧,瞧,傻瓜,笨驢!誰叫你胡說八道的,壞蛋!下水吧,先生,淹死了吧!」

  他把頭埋進一面盆水裡,憋著不出氣,幾乎要悶死了。等他伸出頭來,已經臉紅耳赤,眼珠凸起,氣喘如牛,他急急忙忙向書桌跑去,甚至臉也懶得擦一下,讓水滴得到處都是;他一把抓起該死的樂譜,咬牙切齒地把它撕掉,恨恨地說:「瞧,下等貨!……瞧,瞧,瞧!……」

  這才算出了一口氣。

  這些樂譜最使他惱火的,是言不由衷。寫的是沒有感到的熱情,是聽熟了的腔調,初學到的賣弄技巧;他談愛情,就像瞎子在談顏色,談的都是聽來的,他不過是鸚鵡學舌而已。不只是愛情,所有熱烈的感情他都用來做誇誇其談的主題——然而,他倒一直是力求真實,不弄虛作假的。不過,想要真實還不夠,一定要能夠做到真實;在你對人生毫不瞭解的時候,怎能做到真實呢?揭穿了這些作品的不真實性,劃清了現在和過去的分界線,全靠這六個月的生活體驗。他總算跳出了自以為真實的幻想圈子;現在掌握了真正的衡量標準,可以檢查自己的思想真實或虛假到什麼程度了。

  沒有熱情寫出來的舊作使他厭惡,加上他一貫做事過頭,所以他下決心,如果不是情感逼得他非寫不可,他就不再作曲;他也不再追求表達自己的思想,並且發誓:除非作曲的欲望像雷轟頭頂似的從天而降,否則,他就要永遠放棄音樂。

  他這樣說,因為他分明知道風暴就要來了。

  天可以隨心所欲,什麼時候打雷,什麼地方閃電。最吸引雷電的地方是高峰頂點。某些地方——某些心靈是風暴的老窩,那裡可以產生風暴,或者把雷電從四面八方吸引過來;正如一年有幾個月是雷雨季節一樣,一生也有幾個時期是充了電的,電力這樣足,隨時可以打雷,即使不能隨心所欲,至少也不會誤期。

  整個生命都緊張了。風暴已經醞釀了幾天。蒼白的天空鋪上了一層熱烘烘棉絮般的烏雲。沒有一點風。空氣凝固了,在發酵,似乎要沸騰。大地沒有一點聲音,給大氣壓得昏昏沉沉。頭腦也熱得嗡嗡響,整個大自然都在等待那積蓄了幾天的力量突然爆發,等待那高高在上的千手鐵錘突然一下打在烏雲鋪成的砧板上。一大片、一大片陰沉沉、暖洋洋的黑影掠了過去,吹起了一陣燃燒的熱風;神經像樹葉一般顫抖了……然後,寂靜又降臨大地。天空又繼續醞釀雷雨。

  等待令人焦急,令人神魂顛倒。雖然等待壓得你心神不安,但你感覺得到在血管裡流通的,是全宇宙燃燒的烈火。沉醉的心靈在熔爐裡洶湧奔騰,像在酒桶裡發酵的葡萄。成千上萬生和死的基因正在塑造你的心靈。會塑造出什麼來呢?……就像一個懷胎十月的母親,你的心靈一言不發,目光沉浸在自己內部;焦急地傾聽著胎兒的一舉一動,自思自忖:「我會生出什麼來呢?……」

  有時,等待也會落空。烏雲散了,雷雨沒有爆發,你醒了過來,頭腦昏昏沉沉,灰心失望,神經緊張。其實,這只是推遲了時間,總是要爆發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時間拖得越久,發作得越厲害……

  瞧,這不是爆發了嗎?……烏雲從生命的各個角落裡湧現出來。一團團藍黑色的濃雲,給如瘋似狂、欲斷還續的電光撕裂,飛速前進,令人頭昏目眩,包圍了心靈的小天地,忽然一下展開雙翼,撲向透不出氣來的天空,把光明都扼殺了。真是令人魂飛天外的時刻!……自然界的規律為了維持精神和物質存在的平衡,不得不把風雨雷電的各種元素緊緊鎖在牢籠中,壓得元素都怒火直冒,突然一下掙脫了束縛,於是在意識的黑夜裡為所欲為,無法無天,龐大得無以形容。人覺得痛苦無比。人不再祈求生存。人只祈求生命結束,祈求從死亡中得到解脫……

  突然一下電光出現!

  克裡斯托夫快活得直叫。

  歡樂,歡樂的狂熱,照耀今天和明天的太陽,開天闢地、創造的歡樂!沒有創造就沒有歡樂。不會創造就沒有生命。其他一切都是浮光掠影,在大地上漂流,與生命並沒有關係。人生的歡樂都是創造的歡樂:愛情,天才,鬥爭——都是這獨一無二的熔爐裡流出來的光輝力量。甚至那些在偉大的熔爐中沒有立足之地的野心勃勃、自私自利、花天酒地、無所作為的人,也千方百計,要從爐火的迴光返照中,沾光取暖。

  創造,肉體也好,精神也好,都要衝出軀殼的牢籠,在生命的狂風暴雨中衝鋒陷陣,成為開天闢地的神靈。創造就是消滅死亡。

  不幸的是不能創造的人,形單影隻,喪魂落魄,眼看肉體乾枯,黑夜籠罩全身,卻發射不出一點生命的火花!不幸的是不能開花結果的心靈,不能像春天的樹一樣開出生命之花,結出愛情之果!人們可以給他戴上光榮和幸運的桂冠,但那只是在給屍體美容。

  克裡斯托夫看到一束光流劈面撲來,感到一股電流通過全身;他有如神靈附體似的顫抖了。這仿佛是在漫漫的長夜裡,在茫茫的大海中,忽然發現了大陸。又仿佛是在人叢中尋來找去,驀然回首,卻看見了一雙穿透人心的眼睛。經常是他的心靈空忙了幾個小時之後,已經精疲力竭了,靈感卻突然而來。更經常的是,他在談話或在散步,想的是別的事,靈感卻不請自到。如果是在街上,他怕打擾別人,不好意思高聲大叫,發洩他的感情。若在家裡那就毫無顧忌。他會拍手跺腳,敲鑼打鼓似的高唱凱歌。母親聽慣了,到底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她對克裡斯托夫說:「你像一隻剛下蛋的母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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