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八六


  克裡斯托夫輪流地看看聽眾,聽聽在演奏的作品:他發現作品反映了聽眾,聽眾也反映了作品,就像剪成球形的小樹反映圓形的花園一樣。克裡斯托夫感到要笑,臉上露出了忍不住的怪相。但他總算沒有發出笑聲。等到「南方合唱團」一本正經地唱起一個多情少女羞答答地吐露的愛情時,克裡斯托夫再也忍不住了。他居然大笑起來。四面響起了憤怒的噓聲。他的鄰座驚慌失色地瞧著他;這些老實人驚慌的面孔更使他覺得好笑,他笑得更厲害了,甚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這一下可犯了眾怒。大家喊道:「出去!」他站起來,聳聳肩膀走了,還留下了笑得發抖的背影。這樣的退場引起了公憤。克裡斯托夫和他的故鄉之間的敵對情緒開始了。

  受了這次考驗之後,克裡斯托夫回到家裡,起了一個主意,要重讀一遍得到「公認」的名家作品。不料不讀則已,一讀不免大失所望,因為他發現某些他最敬仰的音樂大師也言不由衷。他儘量想懷疑自己錯了。但是不對,他沒有辦法說服自己……他強烈地感到:一個偉大民族的藝術寶庫中,怎麼會有這樣多平庸而虛假的東西?有幾頁樂曲經得起考驗啊?

  從這時起,他要讀其他喜愛的作品,也不免心驚膽戰……唉!他像魔鬼纏身似的,到處都不如意!讀到某些大師,他的心都要碎了:仿佛失去了一個好朋友,仿佛忽然發現他信任的人,幾年以來,一直在騙他。他哭了。夜裡,他再也睡不著,不斷地折磨自己。他責怪自己:是不是他判斷錯了?是不是他成了個十足的糊塗蟲?……不是,不是,他比任何時候都更看得清光輝燦爛的白天,更感覺到生活的豐滿,他的心是不會欺騙他的,過了好久,他都不敢接觸他認為是最好的、最純的、最聖潔的音樂家。他提心吊膽,生怕會動搖自己對他們的信心。但是怎能壓制得住不講情面的本能呢?他追求真理的靈魂一定要尋根問底,哪怕受苦受難也要看清事物的本來面目——於是,他翻開了神聖的音樂作品,攻克了最後一道防線,和皇家衛隊短兵相接了……才交戰了幾個回合,他就發現這些作品也不是無懈可擊的。他沒有勇氣再繼續下去了。有時,他停了下來,關上樂譜,就像諾亞的兒子不忍心看見父親醉後赤身裸體,就用外衣把他遮起來一樣。

  後來,他身在這一片廢墟之中,覺得心灰意懶。他寧可失掉一條胳膊,也不願失掉神聖的幻象。幸虧他身上有一股充沛的生命力,所以他對藝術的信心才沒有動搖。帶著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自負心理,他要從頭開始新的生活,仿佛在他以前,別人都不曾生活過似的。沉醉在自己的新生命力之中,他感到——也許不是沒有道理——除了少數例外,生活中的熱情和藝術中表現的熱情,根本沒有什麼關係。但如果他以為自己表現熱情更成功,更真實,那就錯了。因為他熱情洋溢,所以很容易在自己譜寫的樂曲中發現熱情,但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能從他不完美的音符中讀出熱情來。他所批評的許多藝術家也是一樣。他們既有深情,也在表達深情,但他們的表達方式卻已經過時,不能傳情達意。

  克裡斯托夫不是心理學家,他不考慮這些理由,在他看來已經過時了的,他就認為一直是過時的。年輕人既不公平,又不講道理,還自以為是,他就這樣修正了他對過去的看法。他毫不留情地揭露了這些高尚靈魂的可笑之處。例如,門德爾松過分的憂鬱,出色的胡思亂想,空虛的正統觀念。韋伯玻璃項鍊似的華而不實,枯燥乏味的心靈,頭腦裡想像出來的感情。李斯特是個貴族,又是神父,馬戲班的騎士,走江湖的賣藝人,新古典派,又是看破紅塵的理想派,有真真假假的高貴品質,但令人厭煩地賣弄技巧。舒伯特淹沒在一瀉千里、清澈見底、淡而無味的情感洪流中。還有那些英雄時代的老英雄,那些成了半神的凡人,那些先知,那些教會的長老,他對他們也不留情。

  甚至那偉大的巴赫,承上啟下的音樂大師。享受了三百年的盛譽,也免不了言不由衷,說些當時流行的蠢話,像小學老師一樣喋喋不休。有時,這位作曲不忘上帝的巴赫,在克裡斯托夫看來,他的宗教信仰平淡無奇,所以需要加上糖水,其實是外強中乾,早已陳舊過時的了。在他寫的大合唱中,有些曲子似乎非常虔誠,卻又含情脈脈,如怨如訴,仿佛靈魂在向耶穌調情似的,克裡斯托夫聽了很反感,好像看到天使鼓起臉蛋,搖擺大腿,在跳圓舞一般。他還覺得這位有才華的作曲家是關起門來作曲的,他的曲子聞起來有股悶味,他的音樂缺少戶外的新鮮空氣。

  像貝多芬和亨德爾這樣的大師,作為音樂家也許不如巴赫偉大,但卻是更偉大的人,更富有人情味,他們的作品中有新鮮空氣在流動。克裡斯托夫對古典派也不滿意,認為他們的作品缺少自由,幾乎都是人工「構築」起來的。有時,感情用平凡的樂句擴大了;有時,一個簡單的節奏或者花樣,機械地翻來覆去,顛三倒四,和上下左右輪番組合。這種對稱的、重疊的「構築」——奏鳴曲和交響樂——使克裡斯托夫惱火,他那時還領會不到規模宏大、精心設計的結構之美。他以為那是泥水匠,而不是音樂家的工作。

  不要以為他對浪漫派就不嚴格了。說也奇怪,他更受不了那些自命為無拘無束、妙手天成、不費工夫的音樂家,那些像舒曼一樣,把整個生命都點點滴滴地灌注到無數小作品中去的浪漫派。他拼命地反對他們,在他們身上,他認出了自己少年時代幼稚的靈魂,還有他發誓要擺脫的傻氣,他認出的越多,就越惱火。當然,老實的舒曼不能說是言不由衷,他幾乎從來不寫他沒有真正感覺到的東西。但偏偏是他的榜樣使克裡斯托夫明白了:德國藝術的不真實,並不在藝術家要表現他們所沒有的情感,反倒在他們要表現的情感是他們感覺到的——因為那些情感其實是虛情假意。音樂是心靈的鏡子,不會弄虛作假。一個德國音樂家越是忠誠老實,越會暴露德國人心靈的弱點:高深莫測,多愁善感,不夠開誠佈公,理想主義躲躲閃閃,不能正視自己,不敢正視自己。

  這虛假的理想主義是音樂大師,甚至是瓦格納的隱痛。重讀瓦格納的作品,克裡斯托夫氣得咬牙切齒。《洛恩格林》在他看來不真實得令人高喊大叫。他恨這個救人又拋棄人的騎士故事,這個無畏又無情的主角,這個冷酷自私的化身,這種自我欣賞、自我陶醉的道德。他太瞭解,在現實中也見過這種典型的德國偽君子,炫耀自己無可指摘,狠心薄情,拜倒在自己的神龕前,為了神化自己,不惜犧牲別人。《漂泊的荷蘭人》使他感到濃厚的傷感和煩悶無聊。《尼伯龍根四部曲》中野蠻民族的愛情枯燥無味,令人反感。西格蒙特搶走妹妹的時候,卻用男高音大唱貴族客廳裡的浪漫曲。

  《四部曲》的男主角西格弗裡德和布侖希爾德在第四部曲中,卻像一對現代的德國夫婦在眾目睽睽之下,面對面地誇誇其談,喋喋不休地談夫妻的情愛。這些作品簡直成了不真實的大雜燴:不真實的理想主義,不真實的基督教,不真實的中古風格,不真實的傳說,不真實的神,不真實的人。這部歌劇說要推翻陳規陋俗,但舞臺上的俗套卻比任何歌劇都更惹人注意。眼睛、心靈、頭腦不可能看不出,除非故意甘心受騙,現在就甘心受騙了。德國喜歡這既古老又幼稚的藝術,喜歡古人如脫韁野馬、幼女柔弱而神秘的藝術。

  克裡斯托夫討厭也沒有用,他一聽到音樂,就和別人一樣,甚至比別人還更快,捲入了這脫韁野馬的洪流。他大笑,他顫抖,他臉紅如火;他感到千軍萬馬奔騰的巨浪;他想,這能興風作浪的人哪管什麼清規戒律呢?等到他又顫抖地翻開那神聖的作品,發現自己的熱情一點也不減當年,作品的純潔一點也沒有受到玷污,他不禁大喜若狂地喊起來了!這是從沉船中打撈出來的珍寶。多幸運啊!他似乎救出了自己的一部分。難道這不是他自己嗎?這些他拼命反對過的德國偉人,難道不是他的血和肉,他最寶貴的生命嗎?他對他們這樣嚴格,正是因為他嚴於律己。

  誰能比他更愛他們呢?誰能比他更感到舒伯特的仁愛,海頓的純潔,莫紮特的溫柔,貝多芬偉大的英雄心靈?誰能比他更虔誠地聽著韋伯的樹林中風吹草動?望著巴赫的大教堂聳立在北歐灰暗的天空下,在德國廣闊的平原上,像用巨石砌成的巍峨大山,還有山頂上玲瓏剔透的塔尖?但是他們不真實,使他痛苦,使他難忘。他認為不真實屬於民族性,偉大才屬於音樂家。他錯了。偉大同弱點一樣都屬於民族,洶湧奔騰的思潮滾滾向前,同音樂詩歌的長江大河一樣,哺育了整個歐洲……哪有一個民族純潔得只有偉大而沒有弱點?他現在怎麼能這樣苛求自己的民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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