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八七


  他沒有想到這一點。像一個慣壞了的孩子,忘恩負義地用母親給他的武器來打母親。將來大了,他才會感到他父母親多少恩情,母親對他多麼可貴……

  但現在這個時期,他正盲目反抗童年時代的偶像。他怪自己從前不應毫無保留地對偶像崇拜,因此,他也怪偶像。這樣的反抗並不錯。人生有個階段應該敢做不公平的事,敢推翻過去學會了尊敬或崇拜的東西,敢否定一切——真的或假的——反正不是自己親身認為真實的東西,都敢於否定。兒童受的教育,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真的裡面都摻了大量假的,但他都全盤吸收了,所以青年人若要健康成長,頭一件該做的事,就是把以前吸收的東西統統吐掉。

  克裡斯托夫已經到了正常人容易反感的階段。他的本能促使他把生命中不能消化的、堵塞心靈的東西都排掉。

  首先要排掉的,是令人反感的自作多情,這種柔情一點一滴從德國人心靈中流出來,像潮濕的地道吐出的霉氣。人要的是光明!光明!需要乾燥無情的風把沼澤中的瘴氣吹掉,把德國歌曲雨點般不斷灑下的臭氣掃光!歌曲唱的總是欲望、鄉愁、遠走高飛、請求和為什麼,獻給月亮,獻給星星,獻給夜鶯,獻給春天,獻給陽光;或者是春天的歌、春天的歡樂、春遊、春夜、春天的消息;或者是愛情的呼聲、情話、失戀、情意、說不完的愛情;或者是花之歌、花寄來的信、花向你問好;或者是心痛、心情沉重、心亂、眼花繚亂;還有和玫瑰,和小河,和斑鳩,和燕子單純而傻裡傻氣的對話;還有些怪問題:「如果玫瑰沒有刺?」——「燕子是不是喜新厭舊?」——這些自作多情、賣弄風騷的洪流,無病呻吟、淡而無味的歌曲……玷污了多少美好的事物,濫用了多少高尚的感情!到處有情,結果到處無情!最壞的是,使一切都變得毫無用處;這就好比當眾剖心開腹,親親熱熱,糊糊塗塗,叫叫嚷嚷地大談自己的隱私。沒有什麼可說,偏要說個不停!這樣嘮嘮叨叨難道永遠沒個完嗎?——喂!池塘裡的青蛙,不要再聒噪了!

  克裡斯托夫最直截了當地感到不真實的,是歌曲中表達愛情的方式,因為在這方面,他可以進行真假對比。情歌中那一套流淚的常規,其實一點也不符合男歡女愛的事實。然而,情歌的作者難道沒有愛過嗎?一生至少也該愛過一次吧!但他們可能這樣戀愛嗎?不可能,不可能;他們在說假話,一貫是說假話,連對自己也說假話;他們要把自己理想化……理想化!這就是說:不敢正眼面對人生,不敢看事情的真相——到處畏畏縮縮,沒有大丈夫氣概。到處是冷淡的熱情,舞臺上華而不實的莊嚴,大到愛國歌曲、宗教頌詞,小到飲酒歌,都是一樣。《飲酒歌》不過是把酒或酒杯擬人化,說什麼:「你,高貴的酒杯……」宗教信仰應該從靈魂深處像天然噴泉一般湧出來,但卻成了人工製造、可以販賣的商品。愛國歌曲似乎是寫來為一群綿羊打拍子唱的……那麼,怒吼吧!……怎麼!難道你們要繼續說假話——繼續「理想化」——一直到你們喝醉了,直到你們上了戰場,直到你們發宗教狂熱嗎?……

  克裡斯托夫甚至走到了恨理想主義的地步。他認為理想化的假話還不如粗暴的現實好——其實,他內心深處比別人更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寧可要粗暴的現實主義,不知道這種現實主義者可能是他的死對頭。

  他的熱情使他盲目看不見了。他感到渾身冰冷,周圍是一片軟弱無力的謊言假話合成的濃霧,一片「沒有陽光的觀念幻影」。他用盡平生之力要吸入陽光。他年幼無知,瞧不起周圍的虛假,或是他所謂的虛假,他看不到實際上本民族的高度智慧正在一點一點地建築宏偉的理想,要征服或是利用粗暴野蠻的本能。專橫霸道的理由,道德和宗教的清規戒律,國家的立法官和政治家,神父和哲學家,都不能改變一個民族的靈魂,強加給他們一個新的本性;只有幾世紀的苦難和考驗,才能塑造想要生活的人民,塑造人民自己的生活。

  然而,克裡斯托夫還在作曲;他的曲子中並不是沒有他指責別人的缺點。因為對他說來,創作是一種壓制不住的需要,不肯聽命于智慧制定的清規戒律。人不是靠理智來創作的。創作只是為了需要……再說,大部分感情天生有虛假和浮誇的一面,即使看得出,也不能保證不陷進去,需要長年累月的艱苦努力才能克服;要在現代社會中做到百分之百的真誠,那是談何容易,因為人已經給時代的惰性壓得定型了。有些人不識相,該閉嘴時偏要開懷暢談,要他們真實,那真是難上難了。

  克裡斯托夫有一顆德國人的心:他還不知道沉默的好處;再說,他也沒到懂得這種好處的年齡。父親遺傳給他的天性是喜歡說話,並且喜歡大聲說話。他也意識到了,並且和這種天性做鬥爭,但一鬥爭反而分散了他的精力——他還要和另外一種同樣討厭的天性做鬥爭,那是祖父遺傳給他的:他很難準確地表達自己——他是提琴高手的兒子。他感到賣弄技巧對他有一種危險的吸引力,身體會感到愉快,技巧、靈活、肌肉運動都會帶來愉快,戰勝困難,炫耀自己,個人征服成千聽眾,也會造成愉快;追求這種愉快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是情有可原,甚至是清白無辜的,然而,對藝術和心靈來說,卻會造成致命的傷害——克裡斯托夫心裡明白,但血肉中都有這種好勝心;他想昂首不理,但還是不得不低頭讓步。

  就是這樣,遺傳的本能和天賦的本能把他拉來扯去,過去的重擔壓在他身上,像寄生蟲嵌進了肉體,使他擺脫不得,他每前進一步,都左右為難,比他自己想像的更接近他批評過的人。他當時的作品都是真話和浮誇、清醒的力量和糊塗的行為打成一片的混合物。只是偶爾,他的個性才能突破前人性格的包圍,他的行動才能擺脫前人的束縛。

  他是孤軍作戰。沒有人指導他、幫助他跳出泥坑。他自以為跳出來了,其實卻是陷得更深。他盲目地摸索前進,屢試屢敗,浪費了時間和精力。什麼考驗他都經受過;在一片混亂的創作衝動中,他不清楚他創作的什麼最有價值。他陷入了荒謬的計劃,要寫規模宏大、高談哲理的交響詩。他又太真誠,不能長期欺騙自己;還沒動手起草第一部分,就倒了胃口,寫不下去了。有時,他要把最不容易配音樂的詩歌譜成序曲。於是,他又誤入歧路,不知所措。等到他動手寫腳本時——因為他有信心——那真是非驢非馬;但他並不洩氣,反倒變本加厲,要動手搞歌德、克萊斯特、赫貝爾,或者是莎士比亞的名著,那更是驢唇不對馬嘴。他缺少的不是聰明,而是批評精神;他不理解別人,一心只想自己,到處看見的都只是自己幼稚而浮誇的靈魂。

  除了這些生不下來的怪胎之外,他還寫了不少小品,表現轉瞬消逝的情感——其實倒是更永恆的音樂思想,那就是歌曲。但歌曲也和別的一樣,他激烈地反對流行的風尚。他要為已經有譜的名詩重新配樂,他大言不慚,要和舒曼和舒伯特見個高低,看誰寫得更真。有時,他要寫歌德的《威廉·邁斯特》中的行吟詩人和他尋找的女兒,要把他們的個性寫得既確切又模糊。有時,他要改寫一些情歌。淺薄的藝術家和有默契的觀眾慣于給情歌穿上溫柔傷感的外衣,他卻把他們自作多情的外衣剝下,使情歌恢復了粗野的生命力。總而言之一句話,他要使情感和情人都恢復生命,而不是討好聽眾,而德國家庭到了星期天,總要上啤酒店去尋找廉價的感情發洩。

  但是通常他覺得詩人,甚至最偉大的詩人,都太文雅了;他寧可找些最簡樸的歌詞,古老的歌曲,宗教感應書中讀到過的歌謠,但他避免保留讚美歌的內容,而大膽地引進了世俗的、活潑的手法。有時他還引用格言,甚至隨便聽到的街談巷議,童言婦語、笨嘴笨舌反倒透露了純潔的感情。這時他才得心應手,達到了他意想不到的深度。

  不管是好是壞,往往是壞多好少,但總的說來,他的作品洋溢著生命。並不都是新的,那還差得很遠。克裡斯托夫多次顯得平凡,因為他不弄虛作假;他也用別人用過的表達形式,因為這種形式準確地表達了他的思想,因為他是這樣感覺的,他並沒有別的感覺。不管怎樣,他也不求與眾不同;在他看來,只有真不出眾的人才擔心自己不出眾。他感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管以前有沒有人說過。

  他自豪地相信:這是最容易出眾的辦法,因為群眾中從前沒有過、以後也不會再有約翰·克裡斯托夫。年輕人自高自大,目空一切,以為世界沒有什麼了不起;一切似乎都要等他動手——或是等他從頭來過。感到內心生活如此豐富,無邊無際,使他進入了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幸福境界。時時刻刻都是興高采烈。興高采烈並不需要做了什麼快活事,也不怕出了什麼倒霉事;高興來自他的力量,力量是一切幸福、一切道德的泉源。生活吧,盡情生活吧!……如果在自己身上感不到這種心醉神迷的力量,感不到即使是苦難的深淵裡也能生活得這樣興高采烈,那就不配做一個藝術家。這是一塊試金石。只有在歡樂與痛苦中都能興高采烈,那才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真正偉大。門德爾松和勃拉姆斯不過是十月的霧神和小小的雨神,哪有這種超凡入聖的能耐啊!

  克裡斯托夫卻有這種能耐,他就天不怕、地不怕地顯示他的歡樂。他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好,他不過是要和別人分享歡樂而已。他卻不知道這種歡樂會傷害大多數不快活的人。再說,他不在乎人家高興不高興;他對自己充滿信心,在他看來,應該使別人也有信心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他比較了自己的精神財富和一般音符製造商的貧窮;他認為很容易要別人承認他的壓倒優勢。太容易了。只消他一亮相就行。

  於是,他亮出了他的本相。

  大家都在等待。

  克裡斯托夫並不隱瞞他的感情。自從他意識到德國人的虛情假意,不願看事實的真面目之後,他就規定自己要表現得絕對真誠,毫不停頓,毫不妥協,毫不考慮是對什麼人,或對什麼作品。因為他不能做事不走極端,所以說話往往過火,老得罪人。他又幼稚得出人意料,逢人就講他對德國藝術的看法,仿佛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不告訴人就不痛快似的。他想不到人家聽了並不感激他。一聽出一部名作的毛病,他就心無二用,趕快告訴他碰到的人,不管對方是不是音樂家。他發表他的奇談怪論,談得容光煥發。開頭,人家並不把他的怪話當真,只是笑笑而已。後來,人家聽見他老是舊調重彈,覺得不太對味。越來越明顯的是:克裡斯托夫當真相信他自己的胡說八道,這些胡言亂語就不那麼有趣了。他毫無顧忌,在音樂會上公然高聲冷嘲熱諷,甚至明目張膽,不把大師放在眼裡。

  在小城裡,什麼消息都傳得快,克裡斯托夫的話沒有白說。去年大家已經怪他行為不檢點。大家沒有忘記他和阿達的放蕩行為。他自己反倒不記得了;一天一天過去,他現在已經遠遠不是過去的他。但別人還記著過去的陳年老賬,那些人的社會職責似乎就是事無巨細,都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於是,左鄰右舍的缺點錯誤,酸甜苦辣,都毫無遺漏,記在小城的檔案裡。克裡斯托夫的新賬老賬一起算,舊賬沒還清,新賬又來了,仿佛是前因必有後果。過去他是道德敗壞,現在是有傷風雅。最寬宏大量的人也只能說:「他要突出自己與眾不同。」

  大多數人卻都斷定他是:「瘋瘋癲癲,不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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