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
|
|
短號手韋格爾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只想說好話,不管是什麼人,什麼東西,好的壞的,天上的星光或地上的燈光,他都一視同仁,不分高下,他只是說好,說好,說好。這對他已經成了生活的必需,若是要他少說兩句好話,他倒會難過的。 大提琴手哥赫可就難過得多了。他全心全意喜歡低級的音樂。凡是克裡斯托夫不斷地冷嘲熱諷、破口大駡的,都是他無限熱愛的;他天生喜歡一些人人稱道的陳詞老調;他的心靈是一個感情洋溢的蓄水池,傷感得隨時可以流出眼淚來。當然,他在情意綿綿地崇拜一些徒有虛名的大人物時,並沒有說假話。但是他自以為在崇拜真正的偉人時,反倒是言不由衷的——而他並不自覺。有些勃拉姆斯的信徒把他們的教主當作上帝,以為在他身上呼吸著歷代的天才:其實他們是在勃拉姆斯身上看到了貝多芬。哥赫卻還更進一步,他以為他愛貝多芬時,其實愛的是他身上的勃拉姆斯。 但對克裡斯托夫的奇談怪論最反感的,還是吹巴松管的史比茲。其實受了傷害的與其說是他愛好音樂的本性,還不如說是他卑躬屈膝的天性。有一個羅馬帝王就是死也要站著死。史比茲卻是生而奴顏婢膝,死也要五體投地的,因為那是他天然的姿態;在一切官方的、神聖的、「成功的」人物腳下頂禮膜拜,他覺得非常榮幸;若是不許他舐大人物鞋子上的灰塵,他會氣得暴跳如雷。 就是這樣,哥赫長籲短歎,韋格爾指手畫腳,無可奈何,克羅斯說得驢唇不對馬嘴,史比茲尖聲怪叫。但克裡斯托夫卻毫不動搖,喊得比大家還更響,談起德國和德國人來,簡直駭人聽聞。 在旁邊桌子上,一個年輕人聽著克裡斯托夫高談闊論,笑得前俯後仰。他有一頭黑色鬈髮,眼睛漂亮聰明,大鼻子左右開弓,強佔了臉頰的地盤,兩片厚厚的嘴唇,神情機動靈活,隨著克裡斯托夫的每句話,他的嘴唇都有變化,他的反應顯得既專心,又調皮,他笑得連前額、鬢角、眼角、鼻孔、臉頰都起了小小的皺紋,露出了一副怪相,有時甚至全身發抖,一陣一陣地抽搐。他並沒有插話,但一句也沒漏聽。他特別高興的是:看到克裡斯托夫給史比茲逼得走投無路,陷入困境,表現得不知所措,氣得嘟嘟囔囔,結結巴巴的時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他要說的話,於是,用作重武器,一下就把對方打倒在地,翻不了身。克裡斯托夫一衝動,感情跑得比思想更快,發表些驚世駭俗、不近情理的奇談怪論,氣得聽的人驢鳴牛吼,年輕人聽了,簡直覺得其樂無窮。 每個人自以為是,都要壓倒別人,最後,大家都爭累了,這才各走各的。克裡斯托夫最後一個離開餐廳,他正要走出門時,那個聽得出神的年輕人走了過來。克裡斯托夫一直沒注意到他。他卻很有禮貌地脫下帽子,微微一笑,請求允許他作自我介紹:「弗朗茲·曼海姆。」 他先道歉,說自己冒昧地旁聽了他們的談話,然後對克裡斯托夫把對手打得落花流水的高招表示佩服。一想到這點,他還笑呢。克裡斯托夫瞧瞧他,心裡高興,但還有點信不過他:「你說話可當真?」他問道,「不是拿我尋開心吧?」 年輕人對天發誓。克裡斯托夫容光煥發了。 「那麼,你認為我說得對,是不是?你贊成我的意見?」 「聽我講,」曼海姆說,「講老實話,我並不是音樂家,對音樂一點也不懂。我喜歡的音樂——這不是當面捧你——就只有你一個人的作品……我這樣說,其實不過是要向你表示:我的趣味還不算太低……」 「嘿!嘿!」克裡斯托夫半信半疑,到底還是喜歡有人捧,「這也不是證據呀。」 「你太苛求了……不要緊!其實,我的想法和你的一樣:這也不是證據。因此,關於你對德國音樂家的意見,我並不敢妄加評論。不過,不管怎麼說,你對一般德國人的意見是對的,這些德國的老年人,這些浪漫派的糊塗蟲,還有他們過了時的思想,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感情,人家要我們崇拜的陳詞濫調,陳年老套,『這永恆的昨天,過去一直存在,將來也永遠存在的昨天,對今天發號施令,所以也對明天發號施令的昨天……』」 他背了幾句席勒的名詩: ……亙古常新的昨天, 永遠是過去的也永遠會再來…… 「頭一個該打倒的就是他!」他才背到一半,就中斷自己的話說。 「誰呀?」克裡斯托夫問道。 「就是這個寫詩的老古董!」 克裡斯托夫沒聽懂他的意思。曼海姆又接著說:「我呀,首先,我希望每五十年對藝術和思想來一次大清洗,把過去的東西掃個一乾二淨。」 「這過分了一點吧。」克裡斯托夫笑笑說。 「不過分,我敢說。五十年已經太長了,應該是三十年……或是更短一點!……這才是衛生的辦法。不應該把一大堆老祖宗留在家裡。人一死,就該彬彬有禮地把他們送到別的地方去腐爛,還該壓上幾塊石頭,免得他們的陰魂回來。如果於心不忍,也可放上一些鮮花。我沒有意見,這對我都一樣。我只要求他們不來多管閒事。我當然不會去管他們!各管各吧:活人在一邊;死人在一邊。」 「有些死人比活人還更有生命力。」 「不對,不對!應該說:有些活人比死人還更死氣沉沉。」 「也許不錯。不管怎麼說,有的老東西卻還很年輕。」 「年輕不年輕,要我們自己說……不過,我是不相信的。從前好的東西,已經好過一回,第二次絕不會再好。只有變化才是好的。所以首先要擺脫老頭子。德國的老頭太多了。讓他們死掉吧!」 克裡斯托夫專心致志地聽這些俏皮話,花了好多工夫進行討論;他同意一部分看法,從中看出了自己的思想;但聽到別人誇大其詞,言過其實,又感到局促不安。但是因為他相信人家和他自己一樣認真,他以為也許對方比他更有學問,更會講話,所以從他的原則中得出了合乎邏輯的結論。克裡斯托夫目空一切,很多人不能原諒他太自信,其實他往往謙虛得有孩子氣,很容易上當受騙,對付不了教育程度比他高的人——尤其是他們並不吹噓自己的教育來避免討論為難的問題時,更容易騙人。曼海姆喜歡發表奇談怪論,一辯一駁,越辯駁越離奇,自己聽了也暗暗失笑,但從來沒有人把他的話當真,這一回碰到克裡斯托夫費了好大的勁來討論他的詭辯,甚至還要刨根問底,使他開心透了;雖然是開玩笑,他還是感激克裡斯托夫看得起他,覺得他既好笑、又好玩。 他們分手時已經是要好的朋友了;但才過了三個小時,克裡斯托夫正在劇場排演,忽然看見從樂隊的小門裡伸出了曼海姆的頭,不免覺得詫異,而曼海姆卻喜洋洋地扮著怪相,並且向他做著神秘的手勢。排練一完,克裡斯托夫就向他走來。曼海姆親熱地抓住他的胳膊:「你有空嗎?……聽我說。我有一個主意。也許你會覺得荒唐……你願不願試一回,把你對音樂和蹩腳音樂家的想法寫出來?你何必要對牛彈琴,想說服你樂隊裡的四個笨蛋呢?他們其實是只會在木頭上吹吹拉拉的。你為什麼不直接對聽眾談談,那不是好得多嗎?」 「那不是好得多嗎?難道我不願意嗎?……可是,寫了送到哪裡去呢?你說得倒好聽,你這個人!……」 「聽我的主意……我有幾個朋友:亞達爾培·洪·華特霍斯、拉斐爾·高特林、亞陶爾夫·梅、呂西安·哀朗弗爾,我們幾個人辦了份雜誌,是本地唯一有看頭的雜誌,名字叫《酒神》……(你當然聽說過?)……我們大家都佩服你,要是你願加入我們一夥,那我們可太高興了。你願意負責寫音樂評論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