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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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克裡斯托夫在濫用感情,於蒂思·曼海姆並不是他的意中人,她暴露的是她的真面目。但克裡斯托夫一度對她有過信心;她的魅力並沒有消失,因此,他不能對她做出不偏不倚的判斷。她身上的美,在他看來,完全是屬於她的。她身上的俗氣,他卻歸罪於她的雙重民族性,也許德國民族性的罪過大於猶太民族性,因為他為了自己的民族性吃過更多苦。既然他不瞭解別的民族,那德國精神就成了替罪羊,他把世上所有的罪過統統推到德國民族性上。於蒂思使他的幻想破滅,卻使他更有理由攻擊德國民族性,他不能原諒民族性扼殺了一個美麗靈魂的向上精神。 這是他和以色列人遭遇戰中的第一個回合。他本來希望在這個堅強而孤立的民族中找到一個共同鬥爭的盟友。這個希望已經煙消雲散。充滿了熱情的直覺容易變化,往往使人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克裡斯托夫立刻直覺地意識到:猶太民族並不像大家說的那麼堅強,他們太容易——實在太容易——接受外界的了。猶太人除了本身的弱點之外,還在前進的道路上撿起了其他民族遺留下來的弱點。他不可能在他們中間找到支持他藝術的力量。弄得不好,他很可能同他們一起沉入流沙之中。 一發現危險,又感到自己沒有把握能夠應戰,他就乾脆不去曼海姆家。他得到了好幾次邀請,但都沒有說明理由就不去了。他原來表現得過分熱情,突然一下轉變自然引人注意:大家先把這個突變算在他「與眾不同的個性」賬上;但曼海姆家三個人都認為和于蒂思美麗的眼睛有關係;於是,這就成了洛泰和弗朗茲在餐桌上開玩笑的話題。於蒂思聽了聳聳肩膀,說這樣的征服真是奇妙,並且乾巴巴地請哥哥不要「在陸地上坐船」,無事生非。然而,她並不是不想要克裡斯托夫回到她身邊來。她給他寫信,藉口問一個別人都回答不了的音樂問題;最後友好地提到他來得少了,大家都很高興見到他。克裡斯托夫回了信,回答了問題,但藉口事忙,並沒有去。有時,他們都上戲院,克裡斯托夫的眼睛卻堅決不看曼海姆家的包廂;他假裝沒看見於蒂思準備送過來的迷人的微笑,她也就不再堅持了。她既然對他無意,何必為這個小小的藝術家白費力氣呢?如果他要回來,他會自己回來的。如果不來——那好!不來也無所謂…… 他們真無所謂;的確,他不來,也沒有給曼海姆家的晚會留下個真空。但於蒂思卻壓不住心裡對克裡斯托夫的怨恨。他來了,她並不在乎,而且覺得理所當然;他不高興,她也不管;但他不高興到了不來的地步,她就覺得他是狂妄無知,自私而且無情了——於蒂思不能容忍別人有她身上的缺點。 她對克裡斯托夫所做的事情,所寫的作品,反倒更注意了。她不露聲色,引她哥哥談克裡斯托夫的事,談他們白天說過的話,自己插上幾句冷言冷語,對好笑的事一點也不留情,結果弗朗茲的熱心不知不覺也冷下來了。 開頭,雜誌的事進行得很順利。克裡斯托夫還沒有發現他的同事們都是些平庸之輩;他們也因為他是自己人,都承認他有天才。曼海姆是頭一個發現他的人,雖然還沒有讀過他的評論,已經就在四面八方反復宣傳,說克裡斯托夫是個了不起的音樂評論家,以前選錯了職業,是他曼海姆指點之後,他才走上現在這條路的。他們用玄妙莫測的字眼預告他的文章就要發表,挑動了大家的好奇心;他的第一篇專欄文章在這個渾渾噩噩的小城裡,就像一塊石頭在鴨塘裡激起了千重浪。文章的題目是《音樂太多了》。 「音樂太多了,飲料太多了,食物太多了!」——克裡斯托夫寫道——「大家不餓也吃,不渴也喝,沒有需要也聽,貪得無厭已經成了習慣。這是在斯特拉斯堡喂鵝。大家都得了食欲旺盛病。你隨便給什麼吃的都不要緊:《特裡斯坦》或《賽金根的吹號手》,貝多芬或瑪斯加尼,賦格曲或快步曲,阿唐,巴赫,普契尼,莫紮特,馬斯涅,什麼都一樣:因為他們不在乎吃什麼,只要有吃的就行。甚至吃了也不快活。看看他們在音樂會上。他們還說什麼德國式的歡樂!這些人並不知道歡樂是什麼,他們卻一直快活!他們的歡樂和他們的悲哀都像下雨,歡樂只是一片塵土:散漫無力。他們一坐就是幾個小時,臉帶笑容,心滿意足地吸入聲音,聲音,聲音。他們沒有感覺,只像海綿吸水一般吸入聲音。真正的歡樂,真正的痛苦——那是力量——不是像啤酒一樣可以從桶裡流到你的嘴裡,一流就是幾個小時。悲歡都會使你喉嚨發幹,把你壓垮,使你不再嘗一口,因為你已經嘗夠了!……」 「音樂太多了!你們是在糟蹋生命,糟蹋音樂。生命是你們的,我管不著。但是音樂,趕快住手!我不許你們作踐世上的美,把聖潔的音樂和低級的音樂都放在菜籃子裡,在《帕西法爾》的序曲前面演奏《聯隊女兒》的幻想曲,後面又來一段薩克管四重奏,或者在貝多芬的柔板前加一支美洲黑人舞曲,後面又插一首雷翁加伐羅的黃色歌。你們自吹是喜歡音樂的偉大民族。你們自稱熱愛音樂。但你們愛的是什麼音樂呢?好的還是壞的?你們不管好壞都一樣鼓掌。到底挑選一下吧!確切地說要哪一種?你們不知道。你們不想知道:因為你們害怕表態,害怕連累自己……見鬼去吧!何必這樣膽小!——你們以為不表態就高人一頭?——不表態表明你無能,低人一等……」 於是他引用了老高特弗裡德·凱勒的兩行詩,凱勒是蘇黎世說話不容情的作家,克裡斯托夫佩服他的忠心耿耿,鬥志昂揚,卻又富有鄉土氣息。他的詩說: 不表態的人莫得意揚揚, 表態的人卻在你們之上。 「要敢於說真話,」他繼續寫道,「要敢於承認自己醜!如果你們喜歡低級音樂,就老老實實說出來。顯出你們的本來面目。不要給你們的心靈塗脂抹粉,閃爍其詞。用水洗個乾乾淨淨。你們有多久沒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嘴臉了?我來給你們照照鏡子。作曲大家,演奏高手,樂隊指揮,歌唱明星,還有你們,親愛的聽眾,你們總該看一次自己的真面目吧……你們願做什麼人就做什麼人;不過,看在魔鬼分上!一定要真實!一定要真實,即使這有損于藝術家和藝術!假如藝術和真理不能並存,那就讓藝術完蛋吧!真理,就是生命。死亡,就是虛假。」 這篇年幼無知,過分激烈,相當沒有趣味而又誇誇其談的文章,自然會引起轟動。然而,既然大家都受到了攻擊,但又沒有明確攻擊的是哪一個人,何必硬著頭皮去對號入座呢!每個人都是,或者自以為是,或者自己說是真理的朋友,因此,沒有人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攻擊文章的結論。他們只是覺得文章的口氣太得罪人,大家都認為不太得體,尤其是不該由一個半官方的藝術家說出來。有幾個音樂家開始起哄了,並且尖酸地提出了抗議,因為他們料到克裡斯托夫不會就此罷休的。另外幾個自作聰明,祝賀克裡斯托夫大膽的行動,其實內心一樣惶惶不可終日,唯恐在下篇文章中受到批評。 兩種對策同樣無效。克裡斯托夫像決了堤的洪水,無法阻擋;就像他說過的,他的筆下毫不留情,對作曲家和音樂師都是一樣。 頭一次吃了一刀的是教堂樂隊指揮。克裡斯托夫不只是對指揮樂隊的藝術作泛泛的評論。他指名道姓地批評本地或外地的同行;即使他不點名,他的譏諷如此清楚明白,誰也不會猜錯。例如,沒有人看不出他批評的是那個沒精打采的宮廷樂隊指揮阿洛伊·洪·範爾奈,雖然他德高望重,但是太謹慎小心,前怕狼,後怕虎,敷衍了事,不敢指揮樂隊,而是讓樂隊指揮他,節目單上淨是些二十年前已經功成名就的舊作品,至少也是學士院蓋過大印的樂章。 克裡斯托夫卻說反話,稱讚他的勇氣,祝賀他發現了加德、德沃夏克、柴可夫斯基,欽佩他的樂隊演奏準確一絲不苟,節拍分明,毫釐不差,表情細膩入微,永遠不變;他建議下次音樂會上為他配樂演奏車爾尼的《速度練習曲》;他還勸他不要太累,不要太動感情,而要珍重他的身體——要不然,他就大聲疾呼,批評他指揮的貝多芬《英雄交響曲》:「開炮!開炮!給我掃射這些渾蛋!……難道你們不知道這是一場戰鬥,一場對人類的愚昧和殘暴進行的戰鬥——不知道那用歡樂的笑聲把對方踩在腳下的力量?你們怎麼可能知道呢?這個力量攻擊的就是你們啊!你們全身的勇氣都用來忍住不打呵欠,靜聽或者演奏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了——因為這支曲子使你們厭倦……那就老實承認厭倦了,厭倦得要死吧?——要不然,你們就是在鼓起勇氣頂住穿堂風,光著頭,彎著腰,迎接什麼王公夫人吧。」 他對這些音樂院的權威冷嘲熱諷,無所不用其極,怪他們只會說過去的偉人名作是「古典」的:「古典!一句話包總了。自由的熱情,安排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好像學校的課本一樣。生命,本來是四面通風的遼闊平原——現在卻關在健身房的四面圍牆之中!震顫的心靈粗野而高傲的節奏,壓縮成了四音鐘擺的滴滴答答,平平穩穩,老老實實地走著,左邊一瘸,右邊一拐!……要看海洋,你們只消把海水裝入玻璃缸,再放幾條金魚。你們只欣賞扼殺了的生命。」 如果說他不欣賞「標本」——這是他給「古典」權威起的名字——他更不喜歡「馬戲班」——這是他對鼎鼎大名的樂隊指揮的稱呼,因為他們走江湖賣藝,指手畫腳,騎在音樂大師背上顯功夫,使得名作面目全非,在貝多芬《第五交響樂》裡翻筋斗。他把他們比作老來賣俏的茨岡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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