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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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高手也給他提供了豐富的資料。他先承認自己沒有資格評論他們變戲法似的專場。他說這些機械動作是工藝美術學院的彈簧人做出來的,只有記錄了時間長短、音符多少、費力大小的圖表才能評估演出的價值。有時,他向一個出名的鋼琴家挑戰,說他雖然在兩小時的音樂會上克服了巨大的困難,而且嘴唇含著笑意,頭髮半遮眼角,但他能不能彈好莫紮特幼年時代創作的行板呢?——當然,他並不是低估了克服困難的樂趣。他自己也有親身體會,覺得這是人生一件樂事。但只看見物質一方面,結果以為藝術的精神方面也不過如此,那對他來說,未免醜化、貶低了藝術的崇高品質了。他不能原諒什麼「鋼琴之獅」或者「鋼琴之豹」——同時,他也不能寬恕那些在德國出了名的學者,他們小心在意,唯恐改動了大師的作品,卻為了形式而影響了內容,壓制了熱情奔放的思想,就像漢斯·馮·彪洛夫那樣,在演奏情感豐富的奏鳴曲時,仿佛是在講授一堂無動於衷的修辭課。 歌唱家也有輪到挨批的時候。克裡斯托夫覺得不吐不快的是,他們唱得又粗又野,內地人還太賣力。這不但是因為他記起了那次和藍衣歌星的糾紛,還有那麼多次演出,對他簡直是活受罪。他甚至說不清更受罪的到底是耳朵還是眼睛,佈景醜陋,服裝缺少風韻,顏色刺眼,克裡斯托夫還找不到字眼來進行比較。他特別反感的是人物、舉動、姿態都太俗氣,表演太不自然,演員不能進入角色,只會扮演自己,尤其不會從一個角色換演另外一個,如果唱腔形式變化不大,他會滿不在乎地以不變應萬變,叫人聽得目瞪口呆。有些胖乎乎的女歌星,得意揚揚,肚子鼓鼓,無論是唱伊索爾德還是卡門,都是在表現自己。 安福太斯是男中音,卻唱起男低音的費加羅來了!……當然,克裡斯托夫最敏感的,是把古典作品中最美麗的旋律唱得不堪入耳。德國已經沒有人會唱十八世紀末完美的音樂了,誰也不肯費勁去學。格魯克和莫紮特清新而純淨的風格,就像歌德的作品一樣,似乎沉浸在意大利的陽光中——這種風格到了韋伯就已經開始變得震動人心、光彩奪目——到了《克羅西亞托》的作者手裡,更變得笨重可笑——再到了瓦格納的全盛時期,就給打得落花流水,全軍覆沒了。北歐戰爭女神高唱入雲,刺破了希臘的天空。奧登烏雲密佈,南國天昏地暗。現在,再也沒有人想到要唱的音樂,大家唱的都是詩。粗枝大葉,醜惡的細節,甚至錯誤的音符,都在廉價出售,藉口卻是:只有作品的整體、只有思想才是重要的…… 「思想!就談思想吧。不要以為你們懂得思想!……你們懂得也好,不懂也好,至少總要尊重思想自己選擇的形式。首先,要讓音樂成為音樂,永遠是音樂!」 再說,德國藝術家以為自己非常關心表情和深刻的思想,而在克裡斯托夫看來,簡直是開玩笑。表情嗎?思想嗎?是的,到處都是——他們到處表達的思想感情都一樣多。他們在嬰兒穿的毛線鞋裡找到的思想,和在米開朗基羅的雕像中找到的不相上下——既不多,也不少。他們無論演奏哪個音樂家,哪件作品,用的力都一樣大。其實,在大多數人心目中,音樂主要的——他們都這樣認為——是音量,是樂聲。德國人這樣強烈地喜歡唱歌,其實只是為了聲帶運動帶來的滿足。主要是大量地吸進氣,又大量地吐出去,只要合拍,力氣越大,時間越長,那就越好——他恭維一個女歌星說:她可以得到一張健康合格證。 他挖苦了藝術家還不夠。他又跨過舞臺上的一排腳燈,跳下臺來呵斥那目瞪口呆的觀眾。觀眾搞得頭昏腦漲,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生氣。他們真是冤枉,因為他們小心在意不捲入藝術上的論戰,所以穩穩當當站在圈子外面冷眼旁觀,免得給難題燙傷了手;他們怕犯錯誤,所以不管好壞,一律鼓掌。不料克裡斯托夫把鼓掌也算做一條罪狀!……聽了壞作品怎麼能鼓掌呢?——這已經是太嚴格了!但克裡斯托夫走得更遠,他甚至怪他們不該聽到偉大的作品就鼓掌。 「淺薄的聽眾!」他對他們說,「你們要人相信你們是熱情洋溢得壓制不住了嗎?……去你的吧!結果和你們的希望恰恰相反。如果你們要鼓掌,那也要等到恰當的時候。等到大團圓的結局再鼓掌吧!莫紮特說得好:那本來就是為了『長耳朵』的聽眾寫的。到了那時再盡情鼓掌吧;因為那時,驢鳴般的歡呼是預料中的事;歡呼已經成為音樂會的一部分了!——但是,在貝多芬的《彌撒祭樂》之後怎麼能鼓掌呢?……那不該詛咒嗎?……你剛剛看到的是最後的審判啊!你看《榮耀歸主》驚心動魄,就像海上的風暴,你看到無法控制的巨人意志像一陣旋風,忽然停在烏雲密佈的天空,仿佛被無底深淵上的兩隻鐵腕抓住,忽然用力一掙,又重新飛向太空。狂風呼嘯。 在風暴的高潮中,忽然音調起了變化,閃爍的聲光穿過黑暗的天空落在慘淡的海上,像是一片光明。這是結局:毀滅之神憤怒的飛行忽然停了下來,翅膀給三道電光釘住了。周圍的一切還在顫抖。沉醉的眼睛感到眼花繚亂。心在撲突地跳,呼吸停止了,四肢麻木……最後一個音符的振動還沒有完,你們已經興高采烈,你們叫了,笑了,議論了,鼓掌了!……難道你們什麼也沒看到,聽到,感到,悟到,什麼都不懂嗎?一個藝術家的痛苦對你們不過是一齣戲而已。你們認為貝多芬極端痛苦的血淚不過是刻畫入微而已。你們甚至叫喊要耶穌再上一次十字架。一個超凡入聖的人在痛苦中掙扎了一生,結果只為你們消愁解悶一個小時!……」 就是這樣,他不知不覺地給歌德的名言作了注解;自然,他還沒有達到歌德從容自若的高度: 群眾只在戲院裡看到崇高的假面具。如果他們看到崇高的真面目,恐怕會看不下去的。 如果他到此為止倒也罷了!……但他感情一衝動,就越過了群眾,像一顆炮彈似的落到了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區、平庸之輩的避難所——評論界的巢穴。他炮轟他的同行了。有一個評論家居然不知天高地厚,膽敢攻擊當時最有才華的作曲家,最先進的音樂學派的代表哈斯萊;他雖然寫過一些的確相當荒誕的標題交響曲,但到底還是才華橫溢的音樂家。小時候克裡斯托夫就見過他,對當時的脈脈溫情,他直到今天還有感激之心。看見一個愚昧無知、不學無術的評論家居然口出狂言,教訓這個高不可攀的音樂家,說他無法無天,不免氣得克裡斯托夫火冒三丈:「清規戒律!清規戒律!」他大叫起來,「你們除了警察局的法律之外,還知道什麼規律嗎?天才怎麼能讓你們牽著鼻子,循規蹈矩地走上老路!他是創造規律的人,他的意志就是規律。」 在這段高傲的開場白之後,克裡斯托夫抓住這個倒霉的評論家,挑出他近來在文章中說的蠢話,狠狠地打了他一頓板子。 整個評論界覺得板子打在一個人身上,卻痛在大家心裡。直到目前為止,他們還站在論戰的圈子外面。他們懶得去碰釘子,因為他們瞭解克裡斯托夫,知道他有本領,也知道他性急。最多只有幾個人小心翼翼地表示遺憾說:一個這樣有才華的作曲家何必多管閒事。不管他們的意見如何(在他們有意見的時候),他們認為他和大家一樣,有批評人而不挨批的特權。一等到克裡斯托夫粗暴地破壞了同行之間的默契,他就犯了眾怒,成了眾矢之的。 大家一致認為,一個年輕人居然不尊重國家引以為榮的大師,真是大逆不道;於是,群起而攻之。他們不寫什麼長篇大論——他們犯不上和一個強手硬拼,何況新聞記者有特殊的本領,論戰時可以不顧對方的論據,甚至連讀也沒有讀過——長期的經驗告訴他們:讀者總是同意報紙觀點的,如果露出討論的形跡,就會降低報紙的信譽,所以只能簡單肯定,或者乾脆否定(否定的力量比肯定大一倍。萬有引力定律可以為證:向下扔石頭總比向上拋容易得多)。因此,他們堅持不懈,短兵相接,每天在顯眼的地方登上三言兩語,陰險毒辣,冷嘲熱諷,進行人身攻擊。他們把目空一切的克裡斯托夫醜化,雖然從不指名道姓,但是一望而知是誰。他們歪曲他的話,使他顯得荒謬;有時捏造一些捕風捉影的故事,挑撥他和全城,甚至和宮廷的關係。他們攻擊他的外表、面貌、衣著,把他漫畫化,因為再三反復,大家居然信以為真了。 克裡斯托夫的朋友們只要攻擊的不是雜誌,他們是滿不在乎的。其實,論戰反倒是在給雜誌做廣告;人家並不想把雜誌拉下水去,他們存心要雜誌和克裡斯托夫劃清界限,他們感到奇怪的是:雜誌怎麼不怕名聲受到損害?他們放出風聲:如果雜誌再不刹車,他們就照顧不了許多,要拿編輯部開刀了。開始,不關痛癢的批評落到亞陶爾夫·梅和曼海姆頭上,這就好像捅了一下馬蜂窩。曼海姆只是一笑置之,他以為這樣可以氣氣他的父親、伯伯叔叔、堂表兄弟,還有無數的家族成員,誰叫他們自以為有權管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呢。但亞陶爾夫·梅卻非常認真,怪克裡斯托夫不該連累了雜誌。克裡斯托夫不買他賬。別人沒有挨批,覺得梅老喜歡對他們擺權威架子,現在代人受過也不算吃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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