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〇六


  一天,在一個「紗籠」裡,他碰到一個自以為很漂亮的鋼琴家,這個音樂家雖然受過他無情的抨擊,卻走過來向他道謝,並且微笑著露出了滿口的白牙齒。他粗暴地回答說:沒有什麼可以道謝的。鋼琴家卻死皮賴臉地表示感激不盡。克裡斯托夫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頭說:如果他對那篇文章滿意,那是他自己的事,但文章肯定不是寫來叫他滿意的。他說完了,背轉身來就走。鋼琴家以為他是個脾氣壞、做好事的人,也就笑著走了。但克裡斯托夫想起了不久以前,一個挨過一頓臭駡的人也寄來一張道謝的明信片,於是,他忽然間起了疑心。他出去到報亭買了一本最近出版的雜誌,找到他自己的文章,讀了一遍……他當時簡直懷疑是自己發瘋時寫的。後來他明白了,就怒氣衝衝地跑到雜誌社去。

  華特霍斯和曼海姆正在社裡和一個女演員談話。克裡斯托夫不等他們問他來幹什麼。他把那一期雜誌往桌上一扔,也不等自己喘過氣來,就用聞所未聞的激烈語言大叫大吵,大罵他們是壞蛋、小人、騙子,伸出胳膊拉過一把椅子,用椅子腳蹾得地板篤篤響。曼海姆還想一笑了之。克裡斯托夫卻要踢他的屁股。曼海姆趕快躲到桌子後面去,笑得直不起腰來。華特霍斯卻拿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他板著臉,沉著氣,在一片吵鬧聲中,盡力要人聽見:他不容許別人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要克裡斯托夫聽候他發落,並且給他一張名片,表示要和他決鬥。克裡斯托夫卻把名片扔到他臉上:「去你的臭架子!……難道我還要你的名片才知道你是什麼貨色嗎?……你是個滑頭、騙子!……你以為我會和你決鬥嗎?……你只配挨一頓打!……」

  在街上都聽得見他的聲音。過路的人也站住了。曼海姆趕快關窗子。女演員嚇壞了,想要走開,但克裡斯托夫擋住了門。華特霍斯氣得臉色發白,說不出話來。曼海姆也講不清楚,只是嬉皮笑臉,想打圓場。克裡斯托夫卻不讓他們解釋。他把想像得到的最傷害人的罵人話都吐出來,一直罵得喘不過氣了才走。而華特霍斯和曼海姆卻要等他走後才松了一口氣。曼海姆很快又恢復了老樣子,他挨了一頓罵就像鴨子淋了一陣雨。

  但華特霍斯卻像給人捅了一刀,他的尊嚴受到了傷害;使傷害變得更難忍受的,是有第三者在場親眼看見,這是他永遠不能原諒的。他的同事都齊聲附和。在整個雜誌社裡,只有曼海姆一個人不怪克裡斯托夫,他拿他尋開心,玩笑也開夠;他認為自己玩得不亦樂乎,只聽了幾句臭駡,代價不算太高。這是一出有趣的笑劇,假若這玩笑落在他身上,使他的對頭變成了他的朋友,他會第一個大笑起來的。因此,他還準備和克裡斯托夫握手言歡,仿佛什麼事也沒有出似的。但克裡斯托夫卻怒氣難消,總把他拒之於千里之外。曼海姆倒也滿不在乎,克裡斯托夫不過是他的玩物,反正他也玩了個淋漓盡致;他又興高采烈地尋找另一個玩物去了。一朝一夕之間,他們的關係就算結束。但曼海姆在別人當他的面談到克裡斯托夫的時候,照樣說他們是好朋友。也許他心裡真是這樣想的。

  吵架之後,過了兩天,《伊芙琴尼亞》頭一次上演了。結果是一團糟。華特霍斯的雜誌又說詩劇的好話,根本不提音樂。別的報刊卻嬉笑怒駡,得意忘形。戲只演了三場,就停演了;但笑駡聲卻沒有那麼快停止。大家都很高興有機會在克裡斯托夫臉上塗黑;一連幾個星期,《伊芙琴尼亞》都成了眾矢之的,大家笑個沒完沒了。誰都知道克裡斯托夫沒有了擋箭牌;誰也不肯錯過機會。唯一使人不敢肆無忌憚的,是他在宮廷裡還有一官半職。雖然他和大公爵的關係相當冷淡,因為公爵多次對他提過意見,他都置之不理,但他有時還到公爵府去走走,所以在群眾心目中,他還受到某種官方的保護,某種虛而不實的保護。

  但他卻要親手推倒最後一座靠山。

  他受到了批評。批評不但針對他的音樂,還針對他對新藝術的看法,但評論家懶得去瞭解新藝術,因為歪曲到可笑的程度反而容易得多。可惜克裡斯托夫還不夠聰明,不知道對付這種不懷好意的批評,最好是置之不理,繼續搞自己的創作。幾個月來,他養成了一個不好的習慣:不肯放過任何不公正的評論,一定要以牙還牙。他寫了一篇稿子,對他的對手毫不留情。他把稿子寄給兩個主持公道的報館,都給退回來了,人家客客氣氣,話裡帶刺地說不能發表。

  克裡斯托夫硬要對著幹。他想起了城裡有一家社會黨的報紙曾經向他約過稿。他認識一個編輯;他們有時還在一起討論。克裡斯托夫很高興有人能和他隨便談論政權、軍隊、壓在人思想上的陳舊過時的偏見。但談來談去老是這一套;因為社會黨人三句話不離卡爾·馬克思,而克裡斯托夫對他簡直不感興趣。此外,他在這個人的自由談話中發現,除了一套他不大喜歡的唯物主義之外,還有刻板的教條,專橫的思想,對暴力不敢公開的崇拜,簡直是方向相反的軍國主義,和他每天在德國聽到的言論,並沒有多大的分別。

  然而,當其他編輯部都對他關上大門之後,他想到的只有這個朋友和這家報紙了。他心裡明白這一步棋會引起轟動,因為那家報紙非常激烈,出言狠毒,經常受到譴責;但克裡斯托夫從不讀那張報,所以只知道報紙思想大膽,這點他並不怕;他不知道報紙的語氣惡劣,這點會使他反感的。再說,其他報紙暗中勾結,要堵死他的嘴,氣得他走投無路,即使他瞭解這張過激的報紙,他自己也會一樣過激的。他要叫人看看:想要把他堵死,談何容易!——於是,他就把稿子送去社會黨報紙的編輯部,人家伸出雙手歡迎他。第二天,稿子就發表了,編者還誇大其詞,說他們已經得到年輕的天才大師克拉夫特同志的大力支持,還說這位大師對工人階級的要求深表同情,已是無人不知的事了。

  克裡斯托夫既沒有看到編者的話,也沒有看到自己的文章;因為那天是星期日,一大早他就下鄉漫遊去了。他的心情好得無以復加。一見日出,他就叫呀,笑呀,唱呀,跳呀,舞呀。雜誌、批評,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這是春天,天地間最美的音樂,都回到人間來了。陰暗、沉悶、發臭的音樂廳,討厭的夥伴,愚蠢的樂師,一切都忘掉了!只聽見美妙的歌聲從甜言蜜語的樹林中升起;只聞到生命的氣息衝破了地殼在田野裡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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