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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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漫遊回來,頭腦裡響著陽光的奏鳴曲,那時,他母親交給他一封公爵府送來的信。信用公家的口氣通知克拉夫特先生當天上午到王府去一趟——上午已經過了,時間快到一點鐘。克裡斯托夫並不急著去。 「現在已經太晚,」他說,「只好明天再說。」 但母親著急了:「不行,不行,不能耽誤親王殿下的事;應該馬上就去。說不定是要緊的事哩。」 克裡斯托夫聳聳肩膀:「要緊的事?難道那些傢伙還有什麼要緊事找我談嗎?……他還要對我講音樂的道理呢。真有意思!……但願他不要和德皇比個高低,也來表演一首《頌歌》就好了!那樣,我可饒不了他。我會老實不客氣地對他說:『搞你的政治吧。那方面你是內行,你總是對的。但搞藝術呢,那可得當心!在藝術上,你的盔甲、羽飾、軍服、金錢、頭銜、憲兵,都沒有用……天啦!你想想看:沒有這一切,你還有什麼?』」 好心的路易莎把什麼都當真,雙手朝天地叫道:「你可不能這樣說話!……你瘋了嗎?你瘋了嗎?……」 他看見母親信以為真,就故意逗得她著急,一直等到玩笑開過了頭,路易莎才明白過來。她就轉過身去:「你太胡鬧了,我的傻孩子!」 他笑著擁抱了她。他的心情格外好:因為他漫遊的時候想到了一個美麗的旋律,旋律在他心中起伏,就像魚在水裡遊動一樣。他還不肯上王府去,一定要先大吃一頓,他實在餓壞了。餐後,路易莎看著他換衣服;因為他又來搗亂,說就這樣穿舊衣髒鞋去也沒什麼關係。他說歸說,結果還是換了衣服,擦了鞋油,一面口裡吹著口哨,模仿各種樂器的聲音。等到他穿好了,母親還檢查了一遍,認真地重新給他打好領帶。他居然比尋常有耐性,因為他對自己覺得滿意——這也不是尋常的事。他走時說自己漂亮得可以拐走亞德拉伊公主——大公爵的女兒,相當好看,嫁了一個德國王族,現在正回娘家來住幾個星期。她對小時候的克裡斯托夫有好感,而他也喜歡公主。路易莎硬說他愛上了她,他就隨聲附和,無情假裝有情。 他並不急著去王府,悠悠晃晃地走過店鋪,在街上看到一條狗,懶洋洋地在曬太陽,他也要站住去摸兩下。他跳過了不會傷人的鐵欄杆,走進了王府前的方形廣場。廣場周圍都是房屋,中間有兩個噴水池,像是半睡半醒地噴著泉水,兩邊有兩個對稱的花壇,沒有樹蔭遮蔽,花壇中間有條耙得平平整整的沙路,就像把頭髮分成兩邊的中線,路旁擺了盆栽的橘子樹;廣場中央有一個大公爵的銅像,不知道屬哪一代,服裝是路易·菲力普式的,像座四角還有象徵四種道德的雕刻。廣場的長椅子上,只有一個閒人拿著報紙在打瞌睡。王府的鐵欄門前,並沒有衛兵站崗。看來好笑的壕溝後面,兩尊大炮開一隻眼、閉一隻眼對著半睡半醒的小城打呵欠。克裡斯托夫卻對大炮做了個怪相。 他走進了王府,並不是來辦公事的樣子,最多不過是口裡不再哼音樂了;思想還在跳舞。他把帽子往門廳的桌上一扔,隨便招呼了老門房一聲,他從小就認識這老頭了——他第一次同祖父來王府看哈斯萊的那個晚上,老頭已經在看門了——克裡斯托夫不拘禮節,老頭向來不放在心上,但這一回,卻瞪了他一眼。克裡斯托夫並沒有注意。再往前走,在前廳裡他碰到一個秘書處的職員,平時對他表示親熱,有說有笑;這回使他驚訝的是,小職員趕快走了過去,仿佛避免和他搭話似的。他雖然有這些印象,但並沒有站住,還是直往前走,要人通報。 他走了進去。餐桌剛收拾好。親王殿下在一個客廳裡,背朝著壁爐,一邊抽煙,一邊和客人談話。克裡斯托夫在客人中間看到了他的公主,她也在抽煙;隨隨便便地仰面靠在一張沙發上,和幾個圍著她的軍官高聲談話。大家談得熱鬧,人人興高采烈;克裡斯托夫一進來,就聽見大公爵放聲大笑。但等親王一眼看到了克裡斯托夫,笑聲忽然一下停了。親王哼了一聲,一直沖到他面前:「啊!你到底來了,你!」他高聲叫道,「你還有臉來見我?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你還要這樣幹多久?你真太不成話了,先生!」 克裡斯托夫仿佛迎面落下了一顆炮彈,摸不清頭腦,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以為是怪他遲到了,那怎麼會發這麼大的脾氣呢?於是,他結結巴巴地問:「殿下,我做了什麼事啦?」 親王不聽他說,還在大發雷霆:「住嘴!我不許你污辱我!」 克裡斯托夫氣得臉都白了,喉嚨緊得說不出話來。他好不容易才迸出了一句:「殿下,你沒有權……你沒有權侮辱我,你並沒有說明我做錯了什麼事。」 大公爵轉過身來對著他的秘書,秘書立刻從衣袋裡拿出一張報紙來交給他。他剛才發那麼大的脾氣,如果只是性格暴躁恐怕說不過去,相當重要的原因是酒喝得太多了。他筆直地站在克裡斯托夫面前,像鬥牛士拿著紅披肩一樣,使勁抖開那張折得發皺的報紙,怒氣衝衝地高聲喊道:「這就是你的肮髒貨,先生!你只配把頭埋在裡面!」 克裡斯托夫認出了社會黨的報紙:「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錯。」他說。 「怎麼?怎麼?」大公爵尖聲叫了起來,「你真是不要臉!……這張渾蛋報紙每天都在攻擊我,吐出一些不乾不淨的髒話來反對我!……」 「大人,」克裡斯托夫說,「我並沒有看這張報紙。」 「胡說八道!」大公爵喊道。 「請你不要說我胡說八道,」克裡斯托夫說,「我是沒有看過這張報紙。我只管我的音樂。再說,我也有權隨便在哪裡發表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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