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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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斯托夫一聽,像魚躍出水面一樣跳了起來,拉開嗓門接著唱下去。他轉過身來,高興透了;漲紅了臉,頭髮上沾滿了草。兩個人你叫我,我叫你,朝著對方跑去。蘇茲跨過了路邊的小溝。克裡斯托夫跳過了草地的柵欄。兩個人熱烈地握手,一同往家裡走,一路上高聲說笑。老人講他的倒霉事。克裡斯托夫本來打算不找蘇茲,坐火車回去,現在一見之下,馬上感到了他的好心好意,一下就喜歡上他了。他們還沒到家,已經一見如故,無話不談。 一進門,他們就看到了耿士,他聽說蘇茲接克裡斯托夫去了,就靜靜地等著。牛奶咖啡端了上來。但克裡斯托夫說他在客店吃了早餐。老人顯得很失望:克裡斯托夫到了本地,頭一餐卻沒有在他家裡吃,他覺得過意不去;這些小事對一個誠心誠意的老人來說,卻成了一件大事。克裡斯托夫明白他的好意,覺得很有趣,心裡更喜歡他了。為了安慰老人,他說他的胃口很大,管保再吃一頓也不在乎,並且說到做到。 克裡斯托夫的苦悶一下煙消雲散,他覺得碰到了真心朋友,自己仿佛死裡逃生了。他講起了這次旅行和他的失望,但講得很好玩,就像一個放假回家的小學生。蘇茲聽得容光煥發,一片深情地瞧著他,連心都在笑了。 不久,談話就落到使他們三合一的問題:那就是克裡斯托夫的音樂。蘇茲死也想聽克裡斯托夫彈幾首他的作品,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克裡斯托夫一邊談話,一邊在房裡大步走來走去。蘇茲留神看他的腳步,每當他走到打開的鋼琴旁邊,心裡就巴不得他站住不走。耿士的心情也一樣。等他們看到克裡斯托夫不停地說,卻不由自主地在琴凳上坐下,眼睛雖然不看鋼琴,手指卻隨便碰了幾下琴鍵,這時,他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不出蘇茲所料,克裡斯托夫彈了兩三個琶音就脫不了身,一邊談話,一邊又彈了幾個和絃;接著就是幾個樂句;於是,他不再說話,只顧彈琴了。兩個老人高興得互相眨眨眼睛,仿佛是說年輕人中計了。 「你們知道這一首嗎?」克裡斯托夫彈奏他的一首歌曲,問道。 「怎能不知道呢?」蘇茲開心地說。 克裡斯托夫一邊彈,一邊側過臉來說:「咳!你的琴不大中用了!」 老人很難為情。他道歉了:「琴也老了,」他低聲下氣地說,「跟人一樣。」 克裡斯托夫全身都轉了過來,瞧著蘇茲仿佛在責怪自己不該老似的,抓住老人的兩隻手,笑了。他凝視著老人不會說謊的眼睛:「嘿!你呀!」他說,「你比我還年輕呢!」 蘇茲開心得大笑了,就談起他年老多病的身體來。 「得,得,得!」克裡斯托夫說,「我不是說這個身體;我知道我要說什麼。我說得對不對,耿士?」 (他已經不叫耿士「先生」了。) 耿士全力支持他。 蘇茲想要他們對他的老鋼琴也說幾句好話。 「有幾個音還好聽呢。」他吞吞吐吐地說。 他就在琴的中段按了四五個相當響亮的半八度音。克裡斯托夫明白鋼琴是老人的老朋友,就親熱地說——他想到的是老人的眼睛:「是的,和你的眼睛一樣好。」 蘇茲的臉上露出了喜色。他開始稱讚他的老鋼琴,但是說不清楚,一見克裡斯托夫又彈起來,立刻就不說了。克裡斯托夫彈了一支歌曲又彈一支,並且低聲唱著。蘇茲的眼睛濕潤了,一個動作也不放過。耿士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閉住眼睛更好欣賞。有時,克裡斯托夫得意揚揚地轉過頭來,瞧著兩個聽得入迷的老人,說些熱情洋溢、天真幼稚的話,但是誰也不會想到笑他:「嘿!美不美!……還有這段!你們說怎麼樣?……還有這段!……這是最美的了……現在,我再給你們彈一支曲子,會使你們快活得像到了九霄雲外……」 他剛彈完一支夢幻般的樂曲,掛鐘裡的鷓鴣忽然嘰嘰喳喳地報時了。克裡斯托夫一聽,氣得跳了起來,高聲大叫。耿士嚇了一跳,醒了過來,兩隻大眼睛滴溜溜直轉。蘇茲起先還摸不著頭腦,等他看到克裡斯托夫揮動拳頭,對著那只鞠躬如也的鷓鴣鳥大罵,說看在老天面上,一定要把這個肚子裡會發聲的鬼東西拿掉,那時,他才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鷓鴣的叫聲叫人吃不消;他就搬了一把椅子,想爬上去,把這個搗亂鬼拆下來。但他幾乎摔了一跤,耿士不讓他再爬;他就把莎樂美叫來。莎樂美照規矩不慌不忙來了,但克裡斯托夫等得不耐煩,早把掛鐘拆了下來,放到她的懷裡,搞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要我放到哪裡去呢?」她問道。 「隨你的便。只要拿走就行!再也不要把鐘掛在這裡了!」蘇茲和克裡斯托夫一樣不耐煩地說。 他自己也不明白:這麼久了,他怎麼受得了這樣討厭的東西。 莎樂美以為他們三個人一定是發神經病了。 音樂又響起來。時間悄悄溜走。莎樂美來說:午餐已經準備好了。蘇茲叫她不要打擾。十分鐘後,她又來了;再過十分鐘,她還來了一次,這一次她不由得也生了氣,雖然儘量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卻動也不動地站在房子中間,不管蘇茲怎樣指手畫腳,她還是吹喇叭似的大聲問道:「你們幾位先生喜歡吃冷的還是吃熱的?對女用人說來都是一樣,她只聽候吩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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