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二七


  蘇茲見她說話這樣越軌,覺得很難為情,正要和她吵嘴,但克裡斯托夫卻哈哈笑了,耿士也跟著笑,於是,蘇茲只好一笑了之。莎樂美看見自己說話管用,也就心滿意足,轉身走了,神氣得像個女王赦免了知過就改的侄子。

  「好傢伙!」克裡斯托夫說,從琴凳上站了起來,「她也不錯。音樂會開到半中間聽眾才來,也不是什麼受不了的事。」

  他們上了餐桌。這頓午餐菜又多又好吃。蘇茲激起了莎樂美爭強好勝的心理,她正巴不得找個機會露一手。其實,機會並不少。兩個老朋友貪吃得出奇。耿士一上餐桌就像換了一個人;他眉飛色舞,容光煥發得像太陽,簡直可以做飯店的招牌。蘇茲對好菜也一樣講究;但他身體不好,不得不有所節制。只是他一吃好的,就忘記了一切清規戒律,往往為此付出代價。他即使生了病,也從來不抱怨,因為他肚子裡明白:只能怪他自己。他和耿士一樣,都有家傳食譜,祖孫父子相傳,已經有好幾代。因此,莎樂美習慣了給美食家做菜。

  可這一回,她還要別出心裁,在一張菜單上,集中她所有的拿手好菜:仿佛是在參加令人難忘的萊茵河菜肴大賽,都是本色原味,菜香湯濃,砂鍋樣板,特大鯉魚,酸菜臘肉,特肥全鵝,家常餡餅,茴香枯茗麵包。克裡斯托夫張開大嘴,狼吞虎嚥,吃得津津有味,他的胃口和他祖父、父親的一般大,簡直可以吃下一隻整鵝。話又說回來,他既可以整個星期只吃麵包乾酪,也不放過機會吃得脹破肚皮。蘇茲又親熱又客氣,慈愛地瞅著他,給他斟滿了萊茵名酒。耿士喝得滿臉通紅,把他當作酒肉兄弟。莎樂美的大臉盤也眉開眼笑——克裡斯托夫初進來的時候,她還大失所望。因為蘇茲事先把他捧得太高,她還以為他是個有名譽有地位的大官。一見之下,她不由得叫了起來:「怎麼只是這個樣子?」

  但是一上餐桌,克裡斯托夫就贏得了她的歡心;她還從來沒聽過人家這樣說公道話,嘖嘖稱讚她的手藝。結果她忘了回廚房去,一直站在門口瞧克裡斯托夫,聽他說些傻話,牙齒卻沒有少咬一口;她雙手叉著腰,哈哈大笑起來。大家都沉浸在歡樂中。只有一點美中不足,那就是卜德班希米脫沒有來。他們兩個人老說:「咳!要他來了多好!他才會吃!他才會喝!他才會唱呢!」

  好話簡直說個沒完沒了。

  「要是克裡斯托夫能聽到他唱!……應該能聽到的。卜德班希米脫今晚該回來了,再晚也晚不過今天夜裡……」

  「咳!今夜我要回去了。」克裡斯托夫說。

  蘇茲容光煥發的臉上立刻遮上了一片陰影。

  「怎麼,要回去了?」他說時聲音顫抖,「不會是今晚吧?」

  「就是今晚!」克裡斯托夫笑嘻嘻地說,「坐夜車走。」

  蘇茲心裡難過透了。他本來打算要克裡斯托夫在他家裡住幾天的。於是,他結結巴巴地說:「不行,不行,那可不成!……」

  耿士也反復說:「卜德班希米脫沒來呢!……」

  克裡斯托夫瞧瞧他們兩個人,看見和藹可親的臉上掛著失望的表情,不禁也感動了,就說:「你們多麼好啊!……那我明天早上走吧。怎麼樣?」

  蘇茲抓住他的手。

  「啊!」他說,「那太好了!多謝!多謝!」

  他就像個孩子一樣,明天似乎是遙遠的未來,何必去多想呢!克裡斯托夫今天不走了,今天一整天都是他們的,整個晚上他們都在一起過,夜裡他又在他家裡睡,這就是蘇茲想到的;他也不願意想得更遠了。

  他們又歡歡喜喜了。蘇茲忽然一下站了起來,露出一本正經的神色,激動而隆重地要敬客人一杯酒,謝謝他遠道來到小城,光臨他的寒舍,使他覺得歡樂無比,無上光榮;他祝他歸途愉快,前途光明,名滿天下,幸福蓋世,這是他衷心的祝願。接著,他又為「高尚的音樂」乾杯——為他的老朋友耿士乾杯——為春天乾杯——也沒有忘記為卜德班希米脫乾杯。耿士也敬了蘇茲一杯酒,還為別的朋友乾杯;而克裡斯托夫為了收場,就敬了莎樂美太太一杯,她的臉都漲得通紅了。然後,不等兩個演說家致答詞,他就開口唱起一支著名的歌曲來,兩個老人也跟著一起唱,唱完一支又唱一支,還有一支三部合唱曲,歌頌友誼、音樂和美酒,歌聲有響亮的笑聲和鏗鏘的碰杯聲伴奏,真是美不勝收。

  他們離開餐桌的時候,已經三點半鐘。三個人都吃飽了。耿士倒在一張沙發上,想打個盹。蘇茲感情激動了一個上午,再加上一連串的乾杯,也累得腿都站不直了。兩個人都希望克裡斯托夫再坐到琴凳上去,彈他幾個小時。但小夥子真厲害,勁頭十足,只彈了兩三個和絃,忽然把琴蓋上,瞧瞧窗子外面,問他們能不能出去轉轉,再回來吃晚餐,因為田野在吸引他。耿士顯得不太起勁;但蘇茲立刻覺得這個主意很好,他們應該帶客人去逛逛公園。耿士做了個怪相;但也不便反對,就跟著他們站了起來,他和蘇茲一樣想要克裡斯托夫看看當地的景色。

  三個人出去了。克裡斯托夫拉著蘇茲的胳膊,走得太快,老頭子跟不上。耿士跟在後面,累得不斷擦汗。但是他們誇誇其談,倒很愉快。本地人在門口看見他們走近,不免吃了一驚:蘇茲教授先生怎麼返老還童了。走到城外,他們就穿過草場。耿士埋怨天氣太熱。克裡斯托夫不體諒人,卻說天氣很好。僥倖他們隨時隨地站住說話,一說話兩個老人就忘了路的遠近。他們走進了樹林。蘇茲背起歌德和莫裡克的詩來。克裡斯托夫非常喜歡詩,但一句也背不出,他聽得出了神,卻只聽到音樂,忘了什麼意思。他佩服蘇茲的記憶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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