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二 |
|
|
|
▼第五卷 市場 ▼第一章 說是有秩序,又沒有秩序。鐵路職員隨隨便便,和和氣氣。旅客對規章不滿意,但還是遵守規章——克裡斯托夫到法國了。 通過了海關的仔細檢查之後,他坐上了去巴黎的火車。夜色籠罩著濕透了的田野。車站上刺眼的燈光使暗影朦朧的天邊平原顯得格外冷清淒涼。一路上碰到的火車越來越多,汽笛聲劃破了長空,驚醒了昏睡的旅客。火車快到巴黎了。 到站前一小時,克裡斯托夫就迫不及待地準備下車。他把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額頭;他把紐扣一直扣到頸上,以對付小偷,據說巴黎扒手很多;他站起來又坐下去,把手提箱從網兜裡搬到座位上,又從座位上搬到網兜裡,上下折騰,來回搬動,總不只折騰二十回,而每回都要笨手笨腳地撞到坐在旁邊的旅客,惹得人家生厭。 火車進站的時候,在一條黑暗的地道裡停住了。克裡斯托夫把臉壓在玻璃窗上,看起來臉都壓扁了,但還是什麼都看不清楚。他轉過身來看看同車的旅客,想從他們的眼神中找到一個可以談話的夥伴,好打聽到了什麼地方。但他們還沒有睡醒,或者裝作在睡,一臉的不高興,誰也不動一動,沒人管停車的事。克裡斯托夫看到這一片死氣沉沉,不免大為意外,這些目中無人、表情遲鈍的傢伙,簡直不像他想像中的法國人!結果他只好灰心喪氣地坐到舊提箱上,隨著火車的顛簸而搖頭晃腦,晃得自己也昏昏沉沉地入睡了,一直等到亂哄哄的開門聲才把他吵醒……到巴黎了!……旅客都下車了。 他擠人,人擠他,就這樣他擠到了出口,推開了要提行李的搬運工。像心眼多的鄉巴佬,他以為人家都想偷他的東西。於是,他就扛起那口寶貝箱子,也不管撞了人惹起前後左右的吆喝,只顧一個人在人叢中擠出一條路來。最後,他總算擠到了巴黎黏糊糊的街道上。 他擔心他的行李,擔心找不到住的地方,擔心給來往的車輛撞倒,結果竟沒有看看市容。頭一件事是要找間房子住下。車站附近並不是沒有旅館,四面八方,客店的招牌在煤氣燈下閃閃發光。克裡斯托夫要找一家最便宜的;但看起來沒有哪家他住得起。好不容易他在一條側街上看到一家不太乾淨的客棧,樓下就是經濟餐廳。招牌上寫的是「文明客店」。一個胖子只穿一件襯衣,坐在一張桌子前抽煙鬥;一見克裡斯托夫進門,趕快跑了過來。他一點也聽不懂年輕人說的德國法語,但一眼就看得出他是個粗頭笨腦、初見世面的德國人:他不讓人提他的行李,費了好大的勁也說不清楚他的意思。胖子就把他帶上氣味難聞的樓梯,走進一間不通風、靠天井的房子。胖子少不了要吹噓幾句,說房子安靜,聽不到外面的嘈雜聲,並且討了高價。克裡斯托夫聽不大懂,又不瞭解巴黎的生活水平,肩膀還給箱子壓痛了,就一口答應,要一個人自在一下。但胖子一走,他才發現房間髒得觸目驚心;為了免得心裡難過,他匆匆忙忙用油膩的髒水洗了一個臉,就出去了。他拼命想眼不見為淨,鼻子不聞就不臭,何必自尋煩惱! 他到了街上。十月的霧濃得刺鼻,聞起來有股陳舊的巴黎味,那是郊區工廠吐出的煙味和城區居民呼出的污濁空氣交織而成的。十步之外,什麼也看不見。街上的煤氣燈光搖搖晃晃,有如風中殘燭。在半明半暗中,人潮擠來擠去。兩輛馬車迎面而來,互不相讓,於是,妨礙了交通,人潮就像給閘門擋住了。馬蹄在冰冷的泥漿裡溜來滑去。馬車夫互相咒駡,電車又按喇叭又搖鈴,吵得人耳朵都要聾了。這片喧嘩,這種擁擠,這股氣味,使克裡斯托夫痛苦不堪。他剛站住一下,馬上就被後面的人推得向前走,捲入了人流之中。他走到斯特拉斯堡大街,什麼也看不見,到處碰到的都是過路人,使他張皇失措。他從早上起就沒有吃東西。但他到處看到的咖啡店都擠得人山人海,使他覺得膽小,又倒胃口。他問一個警察。但他說話太慢,警察不耐煩聽完,聳聳肩膀,就轉身走了。 他機械似的繼續向前走。有些人站在一家店鋪前。他也像他們一樣機械地站住了。那是一家賣畫報和明信片的商店,陳列了一些少女的照片,有的只穿襯衣,有的連襯衣也沒有;畫報的插圖都是些低級下流的笑話。幾個孩子和年輕的女人看著畫報,並不把這當一回事。一個紅頭髮的瘦姑娘看見克裡斯托夫全神貫注,若有所思,就主動過來找他。他瞧著她,心裡莫名其妙。她拉住他的胳膊,傻裡傻氣地笑了笑。他掙開了她的手,趕快走開,臉都氣得紅了。 音樂咖啡廳一家接著一家,門口的廣告上畫著奇裝異服的滑稽演員,想要招徠顧客。人越來越多;克裡斯托夫看到這麼多不懷好意的面孔,鬼鬼祟祟的閒人,油頭粉面、氣味難聞的妓女,覺得噁心。他感到渾身發冷。疲倦、虛弱、厭惡,越來越緊地纏住他的身心,使他頭昏眼花。他咬緊了牙齒,加快了腳步。他離塞納河越近,霧也越大。車馬擁擠得把交通都堵塞了。一匹馬滑倒在地上,側身躺著,馬夫拼命用鞭子打它,要它站起來;可憐的牲口給韁繩絆住了,掙扎了幾回,又無可奈何地倒地,動也不動,好像死了一樣。 這個司空見慣的場面對克裡斯托夫的滿腔憤恨說來,正如滿滿的水杯裡再加上一滴,水就溢出來了。這頭可憐的牲口在大家冷漠無情的眼光下抽搐受苦,使他感到無邊苦海中的微不足道——一個小時以來,他壓制不住自己對禽獸不如的芸芸眾生的反感,對這污濁的空氣、對這不道德的世界,他再也忍受不了,滿腔的憤怒如火山爆發一樣,奔騰咆哮,使他連氣都喘不出。他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過路人見了不免奇怪:這個大孩子怎麼痛苦得臉都痙攣了。他一直往前走,滿臉的眼淚也不擦掉。人家站住來看他;他以為這夥人對他不懷好意,其實,如果他能看透人心的話,也許他會發現:有些人雖然難免有幾分巴黎人說反話的習慣,倒並不是沒有同情心的。但他什麼也看不清,他的眼淚已經使他視而不見了。 他到了一個廣場上的噴水池旁。他洗了洗手,浸了浸臉。一個報童好奇地瞧瞧他,說了幾句打趣的話,評頭論足,但並沒有壞心眼,他還撿起了克裡斯托夫掉在地上的帽子,交還原主。冰涼的池水恢復了克裡斯托夫的精神。他平靜了一點。他往回走,不再東張西望,甚至連吃東西的事也不再想,因為他不敢再打聽,隨便問一句什麼話,都會使眼淚又流出來。他精疲力竭了,又走錯了路,只好隨便走,以為這一下可完了,自己已經迷路,不料卻走到了他住的客店門口——原來他忘記了街名。 他回到他住的陋室。肚子空空,眼睛裡好像有火,心情沉重,腰酸背痛,倒在一把椅子上,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個小時。最後,他總算掙脫了這種麻木狀態,上床去睡了。但他睡得不穩,昏昏沉沉,像在發燒,時時刻刻會忽然驚醒,以為自己睡了幾個小時。房間裡很悶,他從頭到腳都覺得熱;口又渴要得命;荒唐的噩夢糾纏不休,即使他睜大了眼睛,痛苦也像萬箭穿心一般。半夜裡他醒過來,感到一陣絕望,幾乎要大叫大喊,他趕快用被單把嘴堵住,免得人家聽見,自己也覺得瘋了。他在床上坐了起來,把燈點著。他在冒汗,全身都濕了。他爬起來打開提箱,要找一塊手帕。他的手摸到了一本古老的《聖經》,那是母親放在他衣服中間的。 克裡斯托夫從來沒有好好讀過這本書;但在此刻,他卻如獲至寶。這本《聖經》是祖父的,甚至是祖父的父親傳下來的。祖祖輩輩都在書後的空頁上簽了名,記下了一生中的大事,生年死月,婚喪日期。祖父用銅筆寫粗體字,記下了他初讀或重讀某一章的年月日;書中夾滿了發黃的小紙條,上面寫下了老人的真情實感。這本《聖經》本來放在他床頭的架子上;漫漫長夜,他睡不著的時候,就拿下《聖經》來,與其說是讀書,不如說是推心置腹,和書交談。書跟他做了一輩子的伴,直到他死為止,就像書以前陪伴他的父親一樣。一百年來全家人的喜怒哀樂都在書中留下了痕跡。有書做伴,克裡斯托夫就不覺得那麼孤獨了。 他打開書來,翻到最陰暗的幾段: 人生在世,就是不斷地鬥爭,他的生活,就像一個雇傭兵的生活…… 我一躺下就問:什麼時候起來?我一起來又不耐煩地等天黑,心煩意亂,直到夜晚…… 我說:床可以安慰我,休息可以解憂,你卻用夢來嚇唬我,用幻影來打擾我…… 你什麼時候才能饒了我?難道你就不能放鬆手,讓我喘口氣嗎?難道我犯了罪?我做了什麼錯事呢?人類的守護神啊!…… 一切恢復原狀:上帝折磨好人,就像折磨壞人一樣…… 上帝讓我死!我也不會對上帝失去信心……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