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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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的心不能瞭解無限的悲哀對一個痛苦的人有多大的好處。無論什麼到了極限都是好的,因為物極必反,苦盡必定甘來。打擊壓迫、摧殘心靈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那都是平常的喜怒哀樂,渺小自私的痛苦,捨不得失去的舊歡,為了新歡又不擇手段,不惜墮落。克裡斯托夫從古老的聖書吐露的苦難聲中汲取了力量:從西奈山上,從荒涼的沙漠,從洶湧的海洋吹來的風,滌蕩了他胸中的烏煙瘴氣。克裡斯托夫不再發燒了。他重新躺下,心平氣和,一覺睡到第二天。等他睜開眼睛,白天已經降臨。房間的醜陋,他看得更清楚,更感到痛苦孤獨;但是他敢面對一切。灰心喪氣已經一去不復返;剩下的只是男子漢大丈夫失意的憂傷。他重複《聖經》中約伯說過的話: 上帝讓我死!我也不會對上帝失去信心…… 他起床了,平平靜靜地開始戰鬥。 當天早上,他就決定開始行動。他在巴黎只認識兩個人,兩個年輕的同鄉:一個是早年的朋友奧托·狄耶納,和他叔父在瑪伊巴合夥開布店;另一個是瑪揚斯的猶太人西爾伐·高恩,在一家大出版社工作,但克裡斯托夫不知道他的地址。 他十四五歲的時候和狄耶納很要好。① ﹛①見第二卷《清晨》。——作者原注﹜ 他們童年的交情是愛情的前奏曲,甚至可以算是愛情。狄耶納也喜歡過他。這個膽小怕事、謹小慎微的胖娃娃,給獨立自主、狂放不羈的克裡斯托夫吸引住了;他拼命模仿他的舉動,使人看了好笑,卻使克裡斯托夫又生氣,又得意。那時,他們制訂過轟轟烈烈的計劃。後來,狄耶納要學做生意,出門觀光,他們就沒有再見過面;但克裡斯托夫從同鄉那裡知道狄耶納的消息,同鄉之間常有書信往來。 至於西爾伐·高恩,他和克裡斯托夫的關係卻又不同。他們是小學的同學,小猴子喜歡捉弄克裡斯托夫,克裡斯托夫一上當就揍他。高恩並不還手;他在地上打滾,滾得灰塵滿面,直哭鼻子;但他哭而不改,惡作劇反而更厲害,簡直沒完沒了——直到有一天,克裡斯托夫當真說要宰了他,他才嚇得不敢再調皮搗亂。 克裡斯托夫一早就出去了。他在路上停了一下,在一家咖啡店吃了早餐。他勉強自己不怕丟面子,絕不錯過說法語的機會。既然他要在巴黎生活,也許要住上幾年,那就不得不儘快適應巴黎的生活條件,克服自己的反感。於是,他強迫自己忍辱負重,不把咖啡店的夥計聽他那半吊子法語時流露出來的嘲笑神氣放在心上;這還不夠,他還不能洩氣,一定要用他的笨嘴笨舌去構造一些德語形式的法語句子,說來說去,一直說到人家聽懂為止。 他去找狄耶納。按照他的習慣,只要心裡有事,眼睛裡看到的東西,都等於是視而不見。他頭一次上街的印象是:巴黎又老又舊,不乾不淨。克裡斯托夫看慣了新德國的城市,雖然古老,卻又年輕,感覺得到有一股新生的力量使人自豪;現在看到開膛破肚般的巴黎街道,泥濘、黏糊的路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亂成一片的車馬——車輛各式各樣,有馬車,有電車,有蒸汽機拉的街車——人行道上搭著木棚,轉著木馬(或者其他奇禽怪獸),廣場上擠滿了身穿禮服的塑像;說不出是哪個中世紀城市的殘骸,雖然擁有現代化普選的特權,卻並沒有脫胎換骨,還看得出破落戶的本性難移,使克裡斯托夫看得目瞪口呆。頭一天的濃霧變成了會濕透衣服的小雨。雖然十點多鐘了,許多店鋪還點著煤氣燈。 克裡斯托夫在勝利廣場附近錯綜複雜的街道上找來找去,總算找到了銀行街上的那家布店。一走進去,他以為在又深又暗的布店裡首,一眼看到了狄耶納和幾個夥計在整理布匹。但他有點近視,怕看不准,其實,眼睛的直覺是很少出錯的。有個夥計出來招呼克裡斯托夫,聽他通報姓名之後,布店裡首的人忙亂了一陣子;他們交頭接耳商量了一下,結果出來了一個年輕人,用德語對他說:「狄耶納先生出去了。」 「出去了?要好久才回來?」 「我想是的。他剛出去。」 克裡斯托夫想了一想說:「那好。我等他吧。」 夥計慌了,趕快加上一句:「說不定要兩三個小時才回來呢。」 「哦!那也不要緊。」克裡斯托夫心平氣和地答道,「我在巴黎沒事。等上一天也不在乎。」 年輕的夥計目瞪口呆地瞧著他,以為他是說著玩的。不料克裡斯托夫已經不再理他,的確滿不在乎地在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背朝著街,大有安營紮寨之勢。 夥計回到店鋪裡首,同別的夥計交頭接耳,慌慌張張,叫人好笑。他們要想出一條妙計,來打發這個不識相的小子。 大家舉棋不定,商量了幾分鐘,辦公室的門打開了。狄耶納先生走了出來。他的臉又寬又紅,臉頰和下巴上有一條紫色的傷痕,鬍子金黃,頭髮壓平了,側邊有一條分線,戴了金絲眼鏡,襯衣胸部扣著金紐,胖手指上戴著鑽戒。他手裡拿著帽子和雨傘,厚著臉皮朝克裡斯托夫走來。克裡斯托夫正在椅子上白日做夢,見他來嚇了一跳。他一把抓住狄耶納的胖手,親親熱熱地大叫大嚷,聽得夥計們暗暗發笑,羞得狄耶納面紅耳赤。這個神氣活現的小人物自然有他的苦衷,不能和克裡斯托夫重溫當年的舊情;他心中算計好了,一見面就要擺架子,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料他一見到克裡斯托夫的眼光,馬上就恢復了當年小夥計的地位,使他又氣又羞。他趕快含含糊糊地說:「到我辦公室去吧……那裡說話方便。」 克裡斯托夫看出了他謹小慎微的習慣沒改。 但進辦公室後,他小心地把門關緊,並不請克裡斯托夫坐下。他只站著,笨嘴笨舌地解釋:「我很高興……本來說要出去……他們以為我出去了……我是不得不去……只能談一分鐘……有急事要辦……」 克裡斯托夫恍然大悟:剛才是夥計說了謊,而謊話是狄耶納同意說的,目的是要趕他出門。他不由得火冒三丈,但還是壓制住了自己的脾氣,只是乾巴巴地說:「沒有那麼忙吧!」 狄耶納也嚇了一跳。他這樣不拘禮節,使狄耶納非常反感。 「怎麼不忙?」他說,「有筆生意……」 克裡斯托夫看住他的臉:「沒有什麼生意。」 胖胖的少老闆低下了頭。他恨克裡斯托夫,怪自己在他面前怎麼這樣膽小。他結結巴巴、恨恨地說。但克裡斯托夫打斷了他的話:「你看,」他說,「你知道……」 (這樣親熱地稱「你」,而不是客氣地稱「您」,仿佛刺了狄耶納一刀,從一開頭,他就想用表示疏遠的「您」字在他們之間劃下一道鴻溝。) 「……你知道我為什麼到這裡來?」 「我知道。」狄耶納說。 (他已經得到來信,知道克裡斯托夫打傷了人,受到追捕。) 「那麼,」克裡斯托夫接著說,「你知道我不是來玩,我是逃難來的,我什麼也沒有。但我得活下去。」 狄耶納等他說出要求。他聽時得意揚揚——因為這一下可以表現他高人一頭——但又局促不安——因為他不敢隨心所欲地要克裡斯托夫看出他的優越感。 「啊!」他神氣十足地說,「這可麻煩了,可麻煩了。這裡生活艱難,什麼都貴。我們開銷大。有這麼多夥計……」 克裡斯托夫目中無人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是來要錢的。」 狄耶納下不了臺。克裡斯托夫接著說:「你生意做得不錯吧?顧客不少吧?」 「不錯,不錯,感謝上帝……」狄耶納很謹慎地答道。(他存了戒心。) 克裡斯托夫狠狠地瞧了他一眼才說:「你認識不少德國的僑胞吧?」 「不少。」 「那好,幫我一個忙。他們總會喜歡音樂。他們總有孩子。我可以給孩子上音樂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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