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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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斯托夫作曲的時候,一心只想到自己的歡樂;他並沒有想到如何演奏,更沒想到怎樣搬上舞臺。他本來只希望樂隊肯接受這部作品,能在音樂會上演出,就算不錯了。 不料一天晚上,他和亞希·羅孫談起這部樂曲,羅孫要他彈一遍,好心中有個底,使他大為意外的是:羅孫好像乾柴遇見烈火似的熱了起來,一定要把這出樂劇搬上巴黎舞臺,並且自告奮勇,把這當作自己的事來辦。更使他意外的是:幾天以後,他看到羅孫幹得這樣認真,連西爾瓦·高恩、古耶,甚至呂西安·雷維-葛都來了勁,他簡直莫名其妙了。他不得不承認這些人為了熱愛藝術,甚至把個人恩怨放在一邊,這是他怎麼也預料不到的。結果,最不急著演出這部作品的,反倒是他自己。作品本來不是為劇院寫的,搬上舞臺並沒有什麼意思。但羅孫這樣堅定不移,西爾伐·高恩說得這樣頭頭是道,古耶又是這樣一口咬定,克裡斯托夫也覺得不妨試一試了。他並不是那麼堅定。他多麼想聽聽自己的音樂啊! 對羅孫說來,天下沒有什麼難事。經理和演員都巴不得討他的好。恰巧有個報社要舉辦一個午場音樂會,為一個慈善事業募捐。他們同意在會上演出《大衛曲》。一個好樂隊組織起來了。至於歌唱家,羅孫認為已經物色到了一個表演大衛的理想人物。 排練開始了。第一次試演還過得去,雖然樂隊改不了法國人的老脾氣,有點鬆散。演掃羅王的嗓子不錯,雖然唱累了,但還是個行家。演大衛的是個美人,個子又高又胖,身材長得很好,但聲音自作多情,未免俗氣,喜歡賣弄通俗歌劇的顫音和咖啡音樂廳的情調,結果反倒弄巧成拙。克裡斯托夫露出了一副苦相。她一開頭,才唱幾段,他就覺得她顯然不能唱這個角色。樂隊第一次休息,他就去找負責音樂會具體事務的經理,經理是和西爾伐·高恩一同來看排練的。這位經理一見他來,就容光煥發地問:「怎麼樣,你滿意嗎?」 「不錯,」克裡斯托夫答道,「我看可以安排得好。只是有個角色不行,就是那一位女歌手。一定要換個人。請你婉轉地告訴她:這是你的拿手好戲……換人對你不費勁吧?」 經理吃了一驚;他瞪著克裡斯托夫,仿佛不知道他是否當真;接著就說:「這可不行!」 「為什麼不行呢?」克裡斯托夫問道。 經理和西爾伐·高恩交換了一個眼色,心懷鬼胎地說:「她唱得多好!」 「一點也不好。」克裡斯托夫說。 「怎麼不好?……聲音這麼美!」 「一點也不美。」 「再說,人又這麼漂亮!」 「我可不在乎。」 「那也沒什麼不好呀。」西爾伐·高恩笑著說。 「我要的是一個大衛,一個會唱歌的大衛,並不需要漂亮的海倫。」克裡斯托夫說。 經理擦擦鼻子,不知如何是好。 「這可難辦了,難辦了……」他說,「不過這個演員非常出色……我敢打保票!說不定她今天沒有顯出功夫來。你應該再試試看。」 「我當然願意,」克裡斯托夫說,「但我怕是白費時間。」 他又重新排練,但是越練越糟,他幾乎不能排演到底;他越來越不耐煩,對女歌手的口氣先還冷冷淡淡,客客氣氣,後來就乾巴巴,硬邦邦的,不管女演員費了多大勁要討他的好,甚至向他賣媚眼,求他手下留情,也沒有用。經理一看勢頭不對,還是小心為上,就出來打圓場,暫時停止排練,以免事情鬧得不可收拾。為了消除克裡斯托夫造成的惡劣印象,他趕快跑到女歌手身邊,說些過分殷勤的話,克裡斯托夫看不慣他這一套,也不掩飾他的不耐煩,就毫不客氣地向他招手,要他過去,再對他說:「沒有什麼可以討價還價的。我不要這個女演員。這不好辦,我知道;但她不是我選中的人。你看該怎麼辦吧。」 經理欠了欠身,仿佛事不關己,不願多管似的說:「我沒有辦法。你找羅孫先生說去吧。」 「這和羅孫先生有什麼關係?」克裡斯托夫問道,「我不願為這種事麻煩他。」 「這種事他不會覺得麻煩的。」西爾伐·高恩半真半假地說。 他指了指門口,羅孫剛好走了進來。 克裡斯托夫走過去。羅孫興高采烈地說:「怎麼!就演完了?我還以為可以聽到一點呢。那麼,親愛的大師,你覺得怎麼樣?應該滿意了吧?」 「一切都好,」克裡斯托夫說,「我不知道怎樣感激你才是……」 「不客氣!不客氣!」 「只有一件事不好辦。」 「說吧,說吧。我們來想辦法。我一定要使你滿意。」 「那我就直說了,問題出在女演員身上。說實話,她叫我傷透了腦筋。」 羅孫笑逐顏開的面孔忽然一下凝結成了冰塊。他板著臉說:「你的話叫我難以相信,老兄。」 「她實在不行,一點也不行,」克裡斯托夫還要接著說,「她的聲音、趣味,都不夠格,連才華的影子都沒有。幸虧你剛才沒有聽到!……」 羅孫的臉繃得越來越緊,他打斷了克裡斯托夫的話頭,用粗暴的口氣說:「我很瞭解德·聖特·伊格蘭小姐。她是個很有才華的藝術家。我對她簡直欽佩得五體投地。巴黎有鑒賞力的人都有口皆碑。」 他轉過身去,不理克裡斯托夫。克裡斯托夫見他伸出胳膊讓女演員挽著一同走出去了。他正在發呆,西爾伐·高恩看熱鬧看得開心,過來拉住他的胳膊,下樓梯時笑著問他:「難道你不知道她是他的情婦?」 克裡斯托夫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他的作品搬上舞臺,並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她!他這才明白羅孫為什麼這樣熱心,這樣花錢,他的手下人為什麼這樣來勁。他聽西爾伐·高恩講這個聖特·伊格蘭的故事:一個音樂廳的歌手,在小戲院演出受到了歡迎,於是,勝利沖昏了頭腦,像她那一流人一樣,想到身價更高的舞臺上去表演。她靠羅孫幫忙,要進歌劇院或喜劇院;羅孫正是求之不得,碰巧聽了《大衛曲》,覺得這是她一顯身手的好機會,可以向巴黎聽眾展示一個悲劇新星的抒情天才,而又不冒什麼風險,因為這個角色幾乎沒有戲劇性的動作,只會突出她優美的身段。 克裡斯托夫一口氣聽完了這個故事;然後他甩開了西爾伐·高恩的胳膊,哈哈大笑起來。他笑了又笑,好久之後才說:「你們真無聊。你們都無聊。你們並不在乎藝術。你們在乎的只是女人。你們演一齣歌劇,不是為了一個歌女,就是為了一個舞女,或是為了某先生的情婦,或是為了某太太的情夫。你們想到的只是猥褻的事。你們看,我並不怪你們,你們生來就是如此,要是你們願意如此,那就照樣過下去,照樣吃你們的飼料吧。不過我們還是分手更好,因為我們生來不是一路貨。再見了。」 他離開了高恩,回到客店,寫了一封信給羅孫,說他的作品不上演了,並且也不隱瞞他取消演出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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