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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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頭一回見到他是在姑母家的晚會上,來的客人很多。克裡斯托夫不能適應人多的場面,就沒完沒了地彈一曲柔板,聽得大家打呵欠,看看快彈完了,他又重新開始;大家以為曲子是永遠彈不完的。斯特芬夫人憋著一肚子氣。珂勒蒂卻開心得要命,她津津有味地看這出滑稽劇,她並不怪克裡斯托夫荒唐麻木到了這個地步,她只覺得他有力量,得到了她的好感;但是這也太可笑了,所以她並不為他說好話。只有小葛拉齊亞聽音樂感動得流出了眼淚。她藏在客廳的一個角落裡。最後,她溜走了,免得人家看見她心亂如麻,也免得聽人家嘲笑克裡斯托夫。 幾天以後,在餐桌上,斯特芬夫人當她的面說要克裡斯托夫教她彈琴。葛拉齊亞心慌意亂,湯勺掉到盆裡,湯水濺了表姐和自己一身。珂勒蒂說該先學餐桌上的規矩。斯特芬夫人說:那可不能請教克裡斯托夫。葛拉齊亞卻因為自己和克裡斯托夫同受批評,反而覺得高興。 克裡斯托夫開始上課了。她太拘謹,生硬,胳膊緊緊貼住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克裡斯托夫把著她的小手,改正她手指的姿勢,教她放在鍵盤上什麼地方,她簡直要發暈了。在他面前,她戰戰兢兢,老怕彈不好;她幾乎練得要生病,練得她表姐都不耐煩地叫起來,還是不行,只要當著克裡斯托夫的面,她總是彈不好;呼吸急促,手指硬得像木頭,或者軟得像棉花;她抓不住,放不開,輕一下,重一下;克裡斯托夫氣得說了她一通,很惱火地走了;那時,她真恨不得死了更好。 他卻一點也沒注意到她;他關心的只是珂勒蒂。葛拉齊亞羡慕她表姐和克裡斯托夫的親密關係;雖然她有點受不了,但她幼稚的心靈還是為珂勒蒂高興,也為克裡斯托夫高興。她覺得珂勒蒂遠在自己之上,理所當然會得到大家的愛慕——一直等到她只能在表姐和克裡斯托夫當中選擇一個的時候,她才感到自己的心不在表姐一邊。小小的女人也有直覺,她看得出珂勒蒂和雷維-葛眉來眼去、賣弄風情,使克裡斯托夫痛苦。她憑著本能就不喜歡雷維-葛;等她知道克裡斯托夫厭惡他之後,她也厭惡他了。她不明白珂勒蒂怎麼會喜歡讓他和克裡斯托夫競爭。她開始在心裡嚴格地批評表姐;一發現表姐有些小事撒了謊,她的態度立刻變了。 珂勒蒂也有所發現,但她猜不出原因,就以為小女孩總是摸不准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已經失去了對葛拉齊亞的影響力:這從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得出。一天晚上,她們兩個在花園裡散步,忽然下了一陣急雨,珂勒蒂表示親熱,要葛拉齊亞躲到她大衣下面來,若是幾個星期以前,葛拉齊亞能夠這樣緊緊地挨著親愛的表姐,她會覺得說不出的快活,但這一次,她卻冷冰冰地走開了。還有一次,珂勒蒂說葛拉齊亞彈的一支樂曲不好聽,葛拉齊亞卻偏要彈下去,並且說她喜歡。 她現在只關心克裡斯托夫。含情脈脈的人猜測力強,她能看出他的痛苦。她天真地、不安地注意著他,這樣就把他的痛苦誇大了。她以為克裡斯托夫愛上了珂勒蒂,不知道這只是要求很高的友情。她以為他痛苦,因此,她也為他而痛苦。可憐她的好心並沒有得到好報,甚至在珂勒蒂惹得克裡斯托夫生氣的時候,她還得代人受過;他一脾氣不好,就拿小學生來出氣,不耐煩地挑出她彈錯了的地方。 一天早上,珂勒蒂把他氣糊塗了,他坐在鋼琴旁邊,時時刻刻都要爆炸,葛拉齊亞本來就功夫不到家,一嚇連這點功夫也丟掉了,只好亂彈琴;他火冒三丈,怪她彈走了音;於是,她好像遭了沒頂之災;他卻口沫飛濺,使勁扭她的手,高聲說她什麼調子也彈不好,還不如去做廚娘,做裁縫,隨便去做什麼,但是看在老天分上,千萬不要再搞音樂!犯不著叫人活受罪,聽她這種亂七八糟的曲子。說到這裡,課還沒上完,他卻丟下她就走。可憐的葛拉齊亞把眼淚都哭幹了,與其說是這些難聽的話使她傷心,不如說是她一心要討克裡斯托夫歡喜,結果卻因為自己笨手笨腳,反倒使自己心愛的人增加了煩惱。 等到克裡斯托夫不再來斯特芬家,她就更痛苦了。她要回鄉下去。這個孩子,連做夢也是純潔的,內心深處保持著農村的寧靜,住到城市裡來,混在這些神經衰弱、激動不安的巴黎女人中間,感到很不自在。雖然不敢明說,她到底對周圍的人有相當正確的看法。但她膽小、軟弱,像她父親一樣,心眼好,人謙虛,不敢相信。於是,她服服帖帖聽她的姑母說了算,由她慣于指手畫腳的表姐擺佈。雖然她按時給老爸爸寫親熱的長信,但是卻不敢說:「我請求你接我回家吧!」 她的老爸爸雖然想接她回去,但也不敢開口,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點意思,斯特芬夫人就會說:葛拉齊亞在這裡很好,比在鄉下家裡好得多,為了她的教育,她也該留下來。 但外地的生活對這個南方的小姑娘實在是太痛苦了,終於有一天,她不得不飛回她光明的鄉下去——那是在聽了克裡斯托夫的音樂會之後。她是和斯特芬一家同去的,親眼看到可惡的聽眾興高采烈地侮辱一個藝術家,她的心都要碎了……藝術家?在葛拉齊亞看來,藝術家就是藝術的具體形象,就是人性中神性的化身。她真想哭,真想溜走,但她不得不聽完這一片喧嘩、噓聲和叫聲,回到姑母家裡,還不得不聽那些不堪入耳的議論、珂勒蒂的笑聲、她和呂西安·雷維-葛說的挖苦話。她躲進房裡,倒在床上,哭到半夜,像在對克裡斯托夫說話,在安慰他,願意為他獻出生命,因為不能使他幸福而悲痛欲絕。從此以後,她的確不能留在巴黎了。她懇求父親接她回去說:「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再也待不下去了,要是你不接我回去,我會死在這裡的。」 她父親趕來了;雖然父女兩個都很難對付這個厲害的姑母,但實在逼得沒有辦法,他們做出了最大的努力,總算絕處逢生了。 葛拉齊亞回到了沉睡的大莊園裡。她非常愉快地又見到了她親愛的大自然和她喜歡的小生物。她還帶來了一點北方的憂鬱,並且在受過傷的心中蘊藏了一些時候,但她的心慢慢寧靜了,憂鬱也像一層朦朧的薄霧,在陽光照耀下慢慢消散了。她有時也會想到不幸的克裡斯托夫。躺在草地上聽她熟悉的青蛙和知了的鳴聲,或者坐在鋼琴凳上——她現在比以前更喜歡彈琴了——她如夢如醉地想起了自己選上的朋友;她就和他談起心來,悄悄地談,一談就是幾個小時,她甚至幻想,也許會有那麼一天,他忽然推開門走了進來。她給他寫了一封信,猶豫了好久,才把這段沒有簽名的文字寄出去;信是在一個早上偷偷地寄走的,她的心跳得厲害,跑了三公里路,穿過大片翻了的田地,才把信投入本村的郵筒——信寫得很好,很感動人。她告訴他說:他並不孤獨,他不應該洩氣,有人在想著他,愛他,為他向上帝禱告——這封倒霉的信,莫名其妙地不知道送到哪裡去了,反正他一直沒有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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