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五 |
|
|
|
葬禮非常淒涼,令人忍辱含羞。教堂拒絕接受自殺者的遺體。朋友也不念過去的情誼,拋棄了孤兒寡母。只有兩三個人勉強來了一下;為難的樣子形於言表,看了叫人難受,還不如不來的好。他們來似乎是施恩,他們發出了無言的責備,表示了鄙視的憐憫。家族方面更壞,不但沒有一句安慰的話,反而叫人更加難堪。銀行家的自殺遠遠沒有減輕大家的怨恨,看來幾乎並不比破產的罪過更小。資產階級不能寬恕自殺的人。在他們眼裡,寧死也不肯忍辱偷生簡直是罪惡滔天;如果有人膽敢說:「和你們在一起,生不如死。」 他們當然要繩之以法,嚴懲不貸。 越是懦弱的膽小鬼越要撈上一把,指責自殺的人懦弱時,絕不落後。尤其是一個自殺的人一筆勾銷了自己的生命,這還不算,他還損害了別人的利益,使別人有苦說不出,他們更是氣得要命——但他們卻不肯花一分鐘去想想:倒霉的耶南是多麼痛苦才走出這一步的。他們巴不得要他更痛苦一千倍,也不能泄他們心頭之恨。而他卻逃之夭夭了,於是,他們就要夫債妻還,父債子還,把這口惡氣出在家屬身上。他們不敢胡說,因為明知這不公平。但他們下起手來一樣狠,因為非有一個替死鬼不可。 耶南太太除了哭以外,似乎什麼本事也沒有,但一聽到人家攻擊她的丈夫,反倒有了勇氣。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原來多麼愛丈夫。這三個可憐人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卻都同意把母親的嫁妝、他們個人的財產,全用來給父親還債,能還多少就還多少。他們在本地待不下去了,就決定到巴黎去。 離開本地像是逃難。 頭一天傍晚——這是九月底一個淒慘的晚上,田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濃霧之下,越往前走,越看得見大路兩邊隱約出現的樹叢瘦骨嶙峋、水汽氤氳的枝丫,就像海底植物一樣——他們同到墓地去告別。三個人都跪在新挖掘的墓穴周圍的狹長石板上,眼淚悄悄地流下來:奧利維抽抽噎噎;耶南太太絕望地擤鼻涕。她仿佛嫌自己不夠痛苦似的折磨自己,不斷地回憶她在丈夫生前最後一次對他說過的話。奧利維也在想陽臺長凳上的交談。安東妮蒂想的卻是他們將來怎麼辦。他們心裡一點也不怨恨這個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全家的可憐人。只有安東妮蒂想道:「啊!親愛的爸爸,我們要吃苦了!」 白霧變成灰濛濛的,寒氣侵入了他們的肌膚。但耶南太太還不肯走。安東妮蒂看見奧利維哆嗦了,就對母親說:「媽媽,我冷。」 他們站了起來。在離開的時候,耶南太太最後一次轉過身子,對墳墓說:「我可憐的人!」 他們在夜色降臨時走出了墓地。安東妮蒂的手牽著奧利維冰涼的手。 他們回到原來的家。這是他們在家棲身的最後一夜了,他們一直在這裡棲身,在這裡生活,他們的祖輩也在這裡度過了一生——這些牆壁,這個壁爐,這一小塊土地,和全家的歡樂與痛苦難分難解地聯繫在一起,似乎也是家庭的成員,也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他們本來是不死就不肯離開的。 行李收拾了。他們打算坐第二天的頭一班車,在街上店鋪還沒開門的時候就走,免得惹人注意,引起不懷好意的說三道四——他們需要互相依靠,待在一起;然而,他們又本能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房裡遷延時刻;他們只是站著,一動不動,帽子不摘,外衣不脫,摸摸牆壁,摸摸家具,捨不得離開,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仿佛要把心愛的景象帶走,存在心裡。最後,他們盡力擺脫各人自己痛苦的思想,一起來到耶南太太的房間——那是全家團聚的地方,緊裡首是放床的凹室,以往,晚餐後沒有客人來訪,大家就待在這裡。以往!……在他們看來,似乎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三個人都不說話,圍著火力微弱的壁爐;然後,他們一起跪在床前做了晚禱,於是,很早就去睡了,因為第二天天不亮就得起床。但他們在床上還是久久不能入睡。 清晨四點鐘左右,老是看表唯恐耽誤動身時間的耶南太太,點著蠟燭起床了。安東妮蒂一夜沒有怎麼睡著,一聽到動靜,也起了床。只有奧利維還在沉沉熟睡。耶南太太動情地瞧了瞧,不忍心叫醒他。她踮著腳走了出去,對安東妮蒂說:「不要吵醒了他;讓可憐的孩子好好在這裡睡最後一覺吧!」 母女兩人穿好衣服,打好包袱。寒夜靜悄悄地籠罩著房屋,一切生靈都沉浸在溫暖的睡眠中。安東妮蒂牙齒打戰,身心都冰涼了。 冰冷的大門發出了冰冷的響聲。拿著大門鑰匙的女用人最後一次來服侍主人。她的身材矮胖,呼吸短促,臃腫得行動不太方便,但在她這個年齡就算不錯的了。她的臉部保護得很暖和,鼻子通紅,走進來時眼睛還在流淚。她看到耶南太太不等她就起了床,親自把廚房的火爐生好,覺得有點歉意。她進來時,奧利維醒了。他的第一個動作卻是閉上眼睛,在被子裡翻了一個身,還要再睡。安東妮蒂走過來輕輕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低聲叫他:「奧利維,好弟弟,時間到了。」 他歎了一口氣,睜開眼睛,看見姐姐的臉俯在他的臉上方,她淒涼地笑了笑,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說一遍:「起來。」 他就起床了。 他們不聲不響,像小偷似的走出了房屋。每個人手裡拿著一個包袱。老媽子走到前面,用小車推著一口箱子。他們差不多留下了所有的東西,可以說是只帶走了身上穿的,還有幾件換洗衣服。有些可憐的紀念品作為慢件運走:不過是幾本書,幾幅畫像,一架古老的座鐘,聽到滴答的鐘聲仿佛聽到他們的心跳……晨風刺臉。城裡人還沒有起床;百葉窗關得緊緊的,街上沒有別的行人。他們都不開口。只有老媽子在說話。耶南太太想把最後一次的印象儘量刻在心上,永志不忘。 到了火車站,耶南太太本來打定主意買三等車票的,但一看到兩三個認識她的鐵路職員,又怕會丟面子,還是買了二等車票。她急忙鑽進一個空車廂,和孩子們把門關上。他們藏在窗簾後面,唯恐看到熟人的臉。還好沒有人來,他們走的時候,城裡人還沒醒;火車是空蕩蕩的;只有三四個鄉下人,還有幾頭牛把頭伸到欄外,發出了淒涼的哞聲。等了好久,車頭才汽笛長鳴,火車就搖搖晃晃地在霧中開動了。三個離家遠走的人拉開窗簾,把臉貼在窗玻璃上,最後看一眼這座小城,霧色朦朧中的哥特式尖塔,星羅棋佈的小山,白露為霜正在蒸發的草場,這種依稀如夢的景色近在眼前,卻仿佛遠在天邊,幾乎不像是人世了。火車一轉彎,走上了一條岔道,看不見小城,也不怕給人看見,他們就不再控制自己了。 耶南太太用手帕擋住嘴,抽抽噎噎起來。奧利維撲倒在母親腳前,頭靠著她的膝蓋,用眼淚和嘴唇吻她的手。安東妮蒂坐在車廂的另一個角落,把臉轉向窗外,不聲不響地哭。三個人哭的理由並不一樣。耶南太太和奧利維想到的是他們忘不了的過去。安東妮蒂想得更多,她想到了他們將要面臨的未來;她怪自己不該忘了過去,她也想沉浸在回憶之中……但她更有理由要想到將來;她看事情比母親和弟弟看得更准,他們對巴黎都抱有幻想。安東妮蒂也料不到在巴黎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們從沒去過巴黎。耶南太太有個姐姐在巴黎嫁了個有錢的法官;她指望姐姐會幫忙。她又相信子女既受過教育,又有天賦,應該不難過上像樣的生活,但這一點,她像天下的母親一樣,估計得太高了。 初到巴黎的印象是陰暗的。車站的行李房擁擠不堪,出口處一片喧囂,人仰馬翻,嚇得他們心慌意亂。天在下雨。他們卻找不到馬車,不得不走很遠的路,包袱太重,胳膊都累斷了似的,只好在半路上停下,弄得不好會給馬車壓死,少說也要濺上一身泥。他們叫車,沒有車夫搭理。最後,他們總算擋住了一輛又髒又舊的蹩腳馬車。在運送包袱上車的時候,一個鋪蓋卷掉到泥裡去了。車站搬運行李的腳夫和馬車夫都欺負生人,要他們付了兩倍的價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