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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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喊叫,想說什麼,但她張口結舌,好像在做一場噩夢。等她聽到她勇敢的小弟弟也在她身邊憤憤不平,雖然他並不知道她的想法,卻能和她分憂,這才得到一點安慰。奧利維在心靈深處是個音樂家,他有獨立的見解,情趣不同凡俗,不受別人支配,如果他愛好什麼,全世界反對他也滿不在乎。從交響樂頭幾拍起,他就感到了平生沒感到過的偉大。他用出自內心的熱情,翻來覆去地低聲說:「多美啊!多美啊!……」 而姐姐卻本能地緊緊靠著他,心裡充滿了感激。聽了交響樂後,他狂熱地鼓掌,抗議聽眾的冷嘲熱諷,漠不關心。等到劇場大亂時,他氣得忘乎所以,這個平時膽小的年輕人站了起來,高聲為克裡斯托夫辯護,叫打噓的人住嘴,要跟他們打架。但他的聲音淹沒在一片喧鬧之中;人家用粗話罵他,叫他為毛孩子,還是回家吃奶去吧。安東妮蒂知道寡不敵眾,爭也沒用,就拉住他的胳膊說:「不要說了,我求求你,不要說了!」 他無可奈何,只好坐了下來,還在憤憤地說:「可恥,可恥!真丟人!……」 她不說話,忍氣吞聲;他誤以為她不欣賞音樂,就對她說:「安東妮蒂,難道你,你不覺得美嗎?」 她點點頭,但動不了,打不起精神。等樂隊要演奏另外一支曲子的時候,她忽然站了起來,憤憤不平地對著弟弟的耳朵說:「走吧,走吧,我受不了這些人!」 他們急急忙忙地走了。到了街上,他們手攙著手,奧利維說起話來還沒有消氣,安東妮蒂卻不開口。 以後幾天,她一個人在房間裡,有種麻木的感情,她不敢正面看,但感情滲透在思想裡,就像血液不聲不響在太陽穴下流動一樣,撲突撲突跳得叫她難受。 過了幾天,奧利維給她帶來了一本克裡斯托夫的《歌曲集》,那是他剛在一家書店買到的。她隨便打開來看。在頭一頁的歌曲前面她看到了用德文寫的獻詞: 獻給我那蒙了不白之冤的可憐人。 下面還有日期。 這個日期她記得很清楚——她心亂了,再也看不下去。她把《歌曲集》放下,要弟弟彈琴,自己卻走進臥室,把門關上。奧利維很喜歡新音樂,就彈了起來,卻沒有注意姐姐激動的心情。安東妮蒂坐在隔壁房裡,儘量不讓心跳得太厲害。忽然一下,她站了起來,到衣櫃裡去找她的小賬本,要查她離開德國的日子,還有那個神秘的日期。其實,她早就知道了;的確,就是她和克裡斯托夫同看演出的那個夜晚。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滿臉通紅,手捏著手放在胸部,聽著可愛的音樂。她的心沉浸在一片感激之中……啊!她為什麼會頭痛? 奧利維不見姐姐出來,彈完琴就走進她的房間,看見她躺在床上。他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說有點累,並且起來陪他。他們談起來;但她不能聽了問話立刻回答,神情恍恍惚惚,有如大夢方醒;她微微一笑,臉上一紅,露出歉意說:頭痛得人都糊塗了。於是,奧利維離開了她。她要他把《歌曲集》留下。她一個人坐了很久,直到深夜,她都在鋼琴前看樂譜,但並不彈,難得隨手按個音符,按得很輕,以免打擾鄰居。她讀樂也不出聲,只是浮想聯翩,懷著感激的脈脈溫情,想著那個同情她的好人,他只憑了神秘的直覺和仁愛的胸懷,居然看透了她的心靈。她的思想不能集中。她只感到幸福而憂鬱——憂鬱!……啊!她的頭痛得多厲害!…… 她在溫柔而痛苦的睡夢中過了一夜,覺得憂鬱壓在心上。到了白天,她想擺脫這種麻木的狀態,就要出去走走。雖然頭還痛得厲害——走走總得有個目的,她就去大商店買東西。她沒想到要買什麼。雖然她不肯承認,其實,她是在想克裡斯托夫。她出去時很累,在擁擠的人群中難過得要命,忽然她一眼看見了在對面人行道上走的克裡斯托夫。他同時也看見了她。立刻——她想也沒想——就向他伸出了手。克裡斯托夫也站住了,這一次,他也認出了她。 於是,他從人行道跳到馬路上,向安東妮蒂走來;而安東妮蒂也努力要擠過去。但潮水般的人流毫不留情,把她像根稻草似的沖走了。而偏偏就在那一片刻,拉街車的一匹馬滑倒在柏油路上,在克裡斯托夫面前築起了一道防波堤,兩邊來往的車馬洪流立刻給擋住了,馬車一輛接著一輛,堆成了一堵牆,霎時間行人無法通過。克裡斯托夫拼命擠過來,但他夾在車輛中間,前進不得,退後不能。等到他擠到原來看見安東妮蒂的地方,她已經無影無蹤了;雖然她也盡力在人流中掙扎過,但沒有用;於是,她無可奈何,不再白費力氣了;她感到命運的力量沉重地壓在她身上,不讓她再見到克裡斯托夫。人怎麼能跟命運鬥爭呢?等到她擠出了人群,就不再向後轉;她覺得難為情:見了面說什麼呢?她怎麼敢做出這種事來?他又會怎麼想?——於是,她一溜煙似的回去了。 她回了家,才覺得放了心。但一進房間,在黑暗中,她坐在桌子前,有氣無力,連帽子和手套都沒脫下。她因為沒有和他說話而憂傷;同時,她又看到痛苦在折磨她。她不斷回顧剛才發生的事情;她把細節作了修改,想像他們在不同的情況下見面會怎麼樣。她又看見自己向克裡斯托夫伸出了手,看見克裡斯托夫認出她時高興的表情,於是她笑了,臉紅了。她臉紅了;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沒有人看見她,她又向他伸出了胳膊。啊!這是她無法抗拒的,她感到自己要消失了,看見一個堅強的生命從她身邊走過,並且很溫存地瞧著她,她怎能不一把抓住呢?她心裡充滿了溫情和焦慮,在半夜裡向他喊道:「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她全身發燒,卻起來點燈,拿了幾張紙,一支筆,她給克裡斯托夫寫了一封信。這個怕難為情而又高傲的少女,假如不是生病,是絕不會想到給他寫信的。她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她已經身不由己了。她叫他的名字,說她愛他……寫了一半,她停了筆,嚇了一跳。她想重寫,勁頭已經打斷;頭腦空了,並且發燒;費力也找不到詞句;人累垮了。她還害羞……寫信有什麼用?她明知道這是設法欺騙自己,她怎麼會把信寄出去呢?……即使她想寄,怎麼能寄到?她沒有克裡斯托夫的住址……可憐的克裡斯托夫!即使他知道她,即使他對她好,他又能幫她什麼忙?……太晚了!來不及了,一切都是白費;這是鳥之將死,拼命地拍翅膀,作最後的掙扎。只有聽天由命…… 她在桌前待了很久,沉思冥想,一動不動。過了半夜,她才吃力地——鼓起勇氣,站了起來。她機械地、習慣地把信稿夾在小書架上的一本書裡,打不起精神來整理,也懶得花力氣去撕掉。然後,她又躺下,發燒得打哆嗦。她解開了人生之謎,她感到實現了天意。 一片寧靜降臨到她心上。 星期天早上,奧利維從學校回來,發現安東妮蒂臥床不起,口裡有點胡言亂語。醫生請來了。他診斷是急性肺癆。 最後幾天,安東妮蒂意識到自己的病情嚴重;她總算找到了使她精神上惶恐不安的原因。這個可憐的少女本來為自己的心情感到慚愧,現在明白了不能怪自己,這是生病的結果,反倒松了一口氣。她還強打精神料理後事,焚燒文稿,寫信給納端太太,求她在她「死」後幾個星期——她甚至不忍心寫出「死」字——照顧她的弟弟。 醫生已經無能為力,肺癆到了晚期,安東妮蒂積勞成疾,體力也消耗盡了。 安東妮蒂倒還鎮靜。自從她感到無望之後,反而不再苦惱。她回顧自己經受的考驗,總算看到了成果:親愛的奧利維考取了高等師範;她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她心裡想:「是我一手造成的。」 她又怪自己不該得意:「我一個人怎麼行?還是靠上帝保佑。」 於是,她感激上帝讓她活到大功告成之日。一想到現在就要離開人世,她不免心如刀絞;但她不敢抱怨,抱怨就是對上帝忘恩負義,因為上帝早就可以要她歸天的。假如她早死一年,那怎麼辦呢?——她歎了一口氣,又卑躬屈膝地感激上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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