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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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洋洋地走下樓,碰到兩個難看的孩子上樓,一個拿著圓麵包,一個提著一瓶油。他友好地擰了擰他們的臉,還對皺眉頭的門房笑了笑。在街上,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唱。到了盧森堡公園,他躺在樹蔭下的長凳上,閉上眼睛。空氣也不流動;沒有幾個遊客。隱約聽到時緊時鬆的噴泉水聲,偶爾還有細沙路上刷刷的腳步聲。克裡斯托夫感到一股克制不住的懶勁,使自己麻木得像一條曬太陽的蜥蜴;遮在他臉上的樹影已經移開了很久,他卻懶得移動一下。他的思想在旋來轉去,他也懶得固定下來,反正思想都沐浴在幸福的陽光中。盧森堡的鐘響了,他沒有聽,但過了一會兒,他才恍惚覺得到了中午。他一下跳了起來,發現的確已經過了兩個鐘頭,赫區特的約會已經錯過,一個早上都無所事事。他笑了,吹著口哨回到住的地方。他把一個小販叫賣的聲調作了一支回旋曲。即使是憂鬱的調子在他心裡也有幾分快活。 走過他那條街上的洗衣店,他像平常一樣看了一眼作坊,看見那個棕頭髮、粗皮膚、臉熱紅了的姑娘在熨衣服,長胳膊一直裸露到肩頭,緊身胸衣沒有扣好,像平常一樣大膽地送來了一個媚眼。這一回,他們的眼光相交時,克裡斯托夫卻沒生氣。他又笑了。回到房裡,他不再憂心忡忡,把帽子、上衣、背心隨便一扔,就坐下來工作,勁頭十足,似乎要征服世界。他把到處亂丟的樂譜草稿收拾起來。但他心不在焉,視而不見;看了幾分鐘,他又回到了盧森堡公園心醉神迷的幸福狀態。有兩三回,他覺得不對頭,要擺脫這種心態,但甩不掉。他高興地賭了咒,站了起來,把頭浸在冷水盆裡,這才清醒了一點。他又在桌前坐下,一言不發,茫然地微笑,心裡想:「這和戀愛有什麼不同呢?」 出於本能,他害怕思想會給人聽見,仿佛有點難為情,他聳了聳肩膀。 「不會有兩種不同的戀愛方式……不過,也許有的:一種是全心全意的愛情,一種是半心半意的感情。上帝保佑我在感情上不會吝嗇!」 他不想了,不好意思深入追問下去。有好長的時間他待在那裡對自己內心的夢微笑。他的心在默默地唱: 你是我的,我也是我的,現在有兩個我,比以前多得多…… 他拿起一張紙,悄悄地把自己心裡唱的寫了下來。 他們決定合租一套房間。克裡斯托夫要立刻搬家,即使損失已付一半的租金也在所不惜。奧利維更穩重,雖然他並不是不願意立刻搬,但他認為還是等到租期滿了再搬更好。克裡斯托夫不會算計。像許多沒有錢的人一樣,他對損失金錢反倒滿不在乎。他認為奧利維比他更拮据。有一天,他的朋友窮得叫他觸目驚心,他二話不說就走,過不了兩個小時又跑回來,得意揚揚地把從赫區特那兒預支來的幾個法郎放在桌上。奧利維臉紅了,不肯接收。 克裡斯托夫不高興,要把錢扔給在院子裡奏樂乞求的意大利人。奧利維趕快攔住。克裡斯托夫又走了,表面上傷了感情,實際上是怪自己太笨,弄得奧利維下不了臺。幸虧他的朋友來了一封信,給他的傷口貼上了香膏。奧利維把不便出口的話都寫在信裡,說認識了他多麼幸福,他的好意多麼令人感動。克裡斯托夫回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就像他十五歲時寫給他的朋友奧托的信一樣,仿佛瘋了似的,前言不搭後語,用德文和法文來開玩笑;語言表達不了的,他就用音樂來表達。 他們到底搬家了。在蒙巴那斯區唐番廣場附近,在一座老房子的五層樓上,他們找到了三室一廚的一套小房間,對著一個微型花園,四面都是牆壁。他們那一層樓的眼界倒算開闊,可以看到對面矮牆外修道院的大花園。這種修道院巴黎還有,但已經默默無聞了。荒涼的走道上看不見人影。老樹比盧森堡公園的還更高更密,在陽光下簌簌發抖,鳥雀分批歌唱;一早是山烏吹長笛,接著是麻雀嘁嘁喳喳、有板有眼的合唱;而在夏天晚上,聽得到雨燕的狂歡曲劃破明亮的長空,像在天上溜冰。到了月夜,像池塘裡升起的氣泡一樣滾滾而來的是蛤蟆的呱呱聲。你會忘了身在巴黎,若不是老房子總給隆隆的車聲驚醒,仿佛大地在發高燒一般。 有一間房子比其他兩間大一點,好一點,於是,兩個好朋友你推我讓,最後只好抽籤決定。這是克裡斯托夫出的主意,他搞了一個鬼名堂,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居然會耍這樣高明的花招,讓自己抽的簽落了空。 於是,對他們說來,完全幸福的時期開始了。他們說不出哪件事幸福,因為每件事都幸福;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沉浸在幸福中,幸福連片刻也沒有離開過他們。 在友情的蜜月中,開始的快樂是深藏在內不說出來的,只有「心心相印」的人才能理解。他們不大說話,幾乎不大敢說;只要感到對方在身旁,交換一個眼色,說上隻言片語,證明他們不用說話,心卻想到一處,那就夠了。他們用不著問一個問題,甚至用不著瞧一眼,就能看見對方。鍾情的人總在不知不覺地模擬情之所鐘的人;他最怕使對方不愉快,最喜歡和對方一致,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突然而來的靈感,可以感到對方心靈深處的微妙活動。朋友對朋友說來是透明的;他們的生命在交流。面目在模仿面目。心靈在模仿心靈——一直等到有一天,源遠流長、力量無窮的民族性這個魔鬼,本來給友情束縛了手腳,忽然一下掙脫了枷鎖,才會把友情的外衣撕破。 克裡斯托夫說話聲音低了,走路腳步輕了,小心謹慎不打擾隔壁房間一聲不響的奧利維。友情使他改頭換面;從來沒見過他的表情這樣充滿了歡樂、信任、青春。他非常愛奧利維,為了朋友簡直可以無所不為。但奧利維對他的好意覺得受之有愧,不免臉紅,因為他自知不如克裡斯托夫。不料,克裡斯托夫也是一樣謙虛。雙方的謙虛都來自高度的友愛,這使生活顯得更加甜美。感到自己在朋友心目中的地位——即使良心上覺得不敢當——那滋味也是很美妙的。因此,雙方都有一種溫存體貼的感激之情。 奧利維把他的書和克裡斯托夫的放在一起;他們不再分你的我的了。他談到一本書的時候,不說是「我的書」,而是說「我們的書」。只對少數物品他還有所保留,沒有當作共同的財富:那是姐姐的遺物,或是往事的見證。愛情會使人鞭辟入裡,克裡斯托夫不久就發現了他有保留,但不明白其中奧秘。他從來就不敢問奧利維的家世,只知道他沒有親人;除了他孤傲的脾氣不肯去打聽朋友的秘密以外,他還怕喚醒朋友的傷心往事。雖然他很想看看奧利維桌上的照片,但是說來也怪,他居然不好意思去仔細看,只看見照片上有一對彬彬有禮的夫婦,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腳下蹲著一隻長毛垂耳的西班牙狗。 搬家兩三個月之後,奧利維受了涼,臥床不起。克裡斯托夫像母親般照顧他,又著急,又體貼;醫生聽出奧利維的肺尖有點發炎,要克裡斯托夫用碘酒擦他的背。克裡斯托夫認真照辦,發現奧利維頸上掛了一塊聖牌。他知道奧利維比他自己還更不信教,於是,不免表示驚訝。奧利維臉紅了。他說:「這是件紀念品。是可憐的安東妮蒂臨終時帶過的。」 克裡斯托夫震動了一下。安東妮蒂的名字像一道電光閃過他的心頭。 「安東妮蒂?」他問。 「是的,我姐姐。」 克裡斯托夫反復念叨:「安東妮蒂……安東妮蒂·耶南……她是你姐姐?……那麼,」他瞧著桌上的照片問,「她是很小就去世了?」 奧利維慘淡地微微一笑:「這是一張小時候的照片,」他說,「唉!我沒有別的了……她去世的時候二十五歲。」 「喲!」克裡斯托夫感情衝動地問,「她去過德國,對不對?」 奧利維點點頭。 克裡斯托夫抓住奧利維的手。 「那麼,我認識她!」他說。 「我早知道。」奧利維說。 他摟住克裡斯托夫的脖子。 「可憐的姑娘!可憐的姑娘!」克裡斯托夫反復說。 他們兩個人都哭了。 克裡斯托夫想起了奧利維有病。他趕快安慰他,一定要他把手臂放進被子裡去,把床單一直蓋到肩頭,像母親般擦乾他的眼淚,坐在床頭看著他。 「我說怎麼會見過你囉,」他說,「頭一天晚上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在哪裡見過你。」 (不知道他說的是生者還是死者。) 「而你,」他過了一會又接著說,「你早就知道嗎?……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從奧利維眼中,可以看出是安東妮蒂在回答:「我不能告訴你。這要你自己看出來。」 他們兩個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奧利維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讓克裡斯托夫握住他的手,在靜悄悄的夜裡,輕輕地對他講安東妮蒂的一生——他沒有講他不該講,連她自己都對人保密的那一段——但克裡斯托夫也許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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