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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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克裡斯托夫問奧利維:「你們的人民在哪裡?怎麼我看到的不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就是百里挑一的渣滓?」 奧利維答道:「人民嗎?他們在園子裡種地。他們才不管我們呢。每一夥精英都想拉攏他們。他們卻哪一夥也不理。以前,他們還肯聽聽,至少是為了消遣,聽聽這些政治騙子走江湖賣膏藥。現在,他們懶得理會了。每次不投票選舉的人豈止百萬!讓黨派去打得頭破血流吧!老百姓才不在乎呢。只要不打到他們田地裡來就行。否則,他們惱起火來,不管什麼黨派都要遭殃。他們並不動手,他們只是還手,若是黨派做得過火,妨礙了他們的工作或休息,他們可要搞得你暈頭轉向。不管你是國王、皇帝、共和黨、教士、共濟會員,還是社會黨人,不管誰是頭頭,他們要求的只是消災避害:戰爭呀,混亂呀,瘟疫呀——別的他們一概不管,只要讓他們安安靜靜種地就行。其實,他們心裡只想:「『這些畜生幹嗎不讓我安靜?』 「而這些畜生真蠢,硬要逼得老實人拿起長柄叉來把他們趕出門去——總有一天,他們會把老闆趕走的。從前,他們為大事發過火,將來還可能再發火,雖然這種傻事他們早就洗手不幹了:即使再幹,發火的時間也長不了;很快,他們就會回去找他們打了幾百年交道的老夥計:土地。是土地把法國人和法國結合在一起,並不是法國人把人和國家結合起來的。幾百年來,多少不同的民族在這塊土地上肩並肩地勞動過,是土地使他們合為一體的,他們熱愛的是土地。不管是福是禍,他們都不斷在土地上耕種;土地上的一切,甚至一小塊泥土,對他們來說都是好的。」 克裡斯托夫張開眼睛一看,順著大路,圍著沼澤,在岩坡上,在戰場上,在廢墟間,無論是法國的山地還是平原,都是一片耕地,真是歐洲文明的大花園。花園無與倫比的魅力不僅在於肥沃的好土壤,還在於勤勞頑強、不知疲倦的人民,幾百年來,他們一直不斷地開墾、播種,使土地變得更加美好。 奇怪的民族!大家都說他們變化無常,其實,萬變不離其宗。奧利維的內行眼光可以在哥特式的石像上看出今天外省人的面目;在畫家的筆下認出知識分子或凡夫俗子的疲倦而無可奈何的面容;或者在勒南三兄弟的畫中看出法國工農的精神和發亮的眼睛。往日的思想還在今天的心靈中流通。巴斯卡的精神也還活著,不但活在讀書明理的社會精英和宗教人士身上,也活在默默無聞的中產階級或轟轟烈烈的革命家和工會領導人心中。高乃依和拉辛的藝術對法國人說來是生氣勃勃的:一個巴黎的小店員會覺得路易十四時代的古典悲劇,比當代的托爾斯泰的小說或易蔔生的戲劇更加親切。中世紀的歌曲,如法國傳說的《特裡斯坦》,比瓦格納的《特裡斯坦》更能打動當代法國人的心。十二世紀以來,法國花壇上不斷開放的思想之花,雖然萬紫千紅,到底都是同根生的,和周圍的野草閑花大不相同。 克裡斯托夫太不瞭解法國,抓不住它萬變不離其宗的本質。這五彩繽紛的景色給他最深刻的印象卻是土地的支離破碎。正如奧利維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園地;每塊地都用各種各樣的圍牆、籬笆、柵欄隔開了。在兩塊地之間,最多不過有一小塊公共的草地或一片小樹林,或者是河這邊的人不得不比河那邊的人住得近一點而已。每個人都閉門關在自己的園子裡,這種每個人都唯恐會失掉的個人主義——雖然他們做了幾百年的鄰居——看來不但沒有減輕,反倒比以前更嚴重了。克裡斯托夫不禁這樣想:「他們多孤獨啊!」 從孤獨這個意義上來說,沒有什麼比克裡斯托夫和奧利維住的房子更典型的了。這是一個社會的縮影,一個小小的法國,人都老老實實、勤勤懇懇,但人與人之間沒有什麼聯繫。一所五層樓的老房子,搖搖晃晃,歪歪斜斜,地板咯吱咯吱,天花板蛀洞累累。雨會打進克裡斯托夫和奧利維住的頂樓;他們不得不請人來補漏。克裡斯托夫聽見工人在他頭上一邊修補,一邊談話。有一個修漏匠叫他們又好氣,又好笑;他一刻不停地自言自語,又笑又唱,說些廢話,吹著口哨,一邊補漏,一邊和自己談天;要不說出他在幹什麼,他什麼事也幹不成:「還得再敲一個釘子。我的工具到哪裡去了?我敲了一個釘子。我敲了兩個。還得再敲一下。得了!老夥計,行了吧……」 克裡斯托夫彈琴的時候,那個補漏匠靜聽了一會兒,然後口哨吹得更響了;一聽得來勁兒,他就用重錘在屋頂上打拍子,氣得克裡斯托夫爬上交椅,把頭伸出天窗,想要罵他,但一見他騎在屋脊上,滿臉快活的神氣,滿嘴的釘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工人也跟著笑了。克裡斯托夫忘了自己的怨氣,反倒隨便和他談天。最後,他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把頭伸到窗外,就問:「喂!我說,我彈琴不妨礙你吧?」 補漏匠說不礙事,但求他不要彈慢板,因為他跟著音樂拍子工作,拍子一慢,工作也慢了。他們分手的時候成了朋友。在短短的一刻鐘之內,他們談的話比克裡斯托夫在六個月裡和鄰居談的話都更多。 每層樓有兩套房間,一套有三間房子,一套只有兩間。沒有用人住的下房,每家都是自己幹家務,只有底層和一樓的房客除外,他們一家住了兩套房子。 在五樓,和克裡斯托夫和奧利維同住一層的鄰居是高乃依神父,大約四十歲,很有學問,思想開放,胸懷開闊,原來在一個大修道院講解《聖經》,近來因為思想太新,受到羅馬譴責。他接受了批評,但是心裡並不認輸,只是一言不發,也不公開論戰,免得滿城風雨,寧可忍辱負重,也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克裡斯托夫不能理解這種聽天由命的反抗方法。他要找神父談話,但神父客客氣氣、冷冷淡淡,閉口不談真心話,只是咬緊牙關,忍氣吞聲,來維護自己的尊嚴。 在下一層,就是兩個朋友那套房子下面,住著艾利·艾斯白潔一家:丈夫是工程師,妻子生了兩個女兒,大的十歲,小的七歲,都是高尚的人,給人好感,老是閉門謝客,尤其因為經濟不寬裕,不好意思見人。妻子年輕,勇敢地承擔了家務,累得要命,她並不怕,再累一倍也不在乎,但是她怕人家知道他們的家境,這種心情又是克裡斯托夫難以理解的。他們是新教徒,是法國東部人。幾年以前,他們兩人捲入了狂風暴雨似的橫掃全國的德萊弗斯案件;他們為了這個案子,就像成千上萬法國人一樣,七年來熱情奔放,如醉如狂,幾乎神魂顛倒了。他們犧牲了休息時間、經濟地位、社會關係,甚至不惜和最親密的朋友決裂,差不多連身體都搞垮了。 有幾個月,他們吃不下,睡不著,抓住翻來覆去討論過的題目,爭個沒完沒了,就像發了神經病似的;雖然他們膽小,怕鬧笑話,還是一樣參加遊行,在大會上發言;回到家裡,他們精神恍惚,心驚肉跳;到了夜晚,兩個人都一起哭了。他們全心全意投入戰鬥,消耗了這麼大的勁頭,這麼多的熱情,等到取得了勝利之後,他們已經打不起勁頭來歡欣鼓舞;他們覺得筋疲力盡,空空如也,幾乎連生活的力氣都沒有了。 大家原來的希望那麼高,犧牲的熱情那麼純,取得的勝利比起當初的夢想來簡直顯得微不足道。他們心地如此單純,似乎只容得下一條真理,政治上的交易,主角們的妥協,使他們覺得痛苦失望。他們本來以為他們的戰友都是為了正義而慷慨激昂地進行戰鬥的——哪裡知道敵人一打倒,他們立刻爭奪名位,踐踏正義,現在輪到他們了!……只有少數人不忠於他們的信仰,他們窮苦、孤立,為黨派所拋棄,也拋棄了黨派。他們默默無聞,與世隔絕,悶悶不樂,萎靡不振,灰心失望,厭惡人類,厭倦生活。艾斯白潔工程師和他的妻子就是這一類勝利的失敗者。 他們在樓裡不聲不響,像生了恐懼病似的怕打攪鄰居,尤其是因為他們給鄰居打攪怕了,卻又不願訴苦,唯恐丟了面子。克裡斯托夫可憐他們的兩個小女兒,她們勁頭一來,就高興得要叫,要跳,要笑,但是時時刻刻受到壓制。他們很疼孩子,只要在樓梯口碰到她們,總要表示親熱。女孩子一開始有點害羞,不久就和克裡斯托夫搞熟了,他總有笑話給她們講,總有糖果給她們吃;她們對父母談到他;父母開頭卻把他的好心當作壞意,尤其厭惡他的鋼琴太響,樓上東西搬來搬去,鬧得鬼神不安——因為克裡斯托夫在房間裡悶得慌,就像關在籠子裡的熊一樣轉來轉去——後來見他襟懷坦白,沒有壞心眼兒,也就對他有了好感。不過他們談話還是不容易談得攏。 克裡斯托夫有點粗魯的神氣,有時會使艾利·艾斯白潔嚇一跳。工程師總要有所保留,對人總要保持一段距離,但沒有用,這個年輕人脾氣好,性子急,瞪大了兩隻親熱的眼睛瞧著他,他能怎麼辦呢?克裡斯托夫東一句、西一句,也能從鄰居嘴裡挖出真心話來。艾斯白潔興趣廣泛,勇氣也有,只是無動於衷,鬱鬱寡歡,聽天由命。他能不失尊嚴,忍受艱苦的生活,但是不肯改變現實。他的行為仿佛是要說明他悲觀得有道理。有人請他去巴西經營一個企業,有利可圖;但是他謝絕了,怕那邊的氣候不好,會有害於家裡人的健康。 「那就把他們留下好了,」克裡斯托夫出主意說,「你一個人去,不是可以掙錢養家嗎?」 「把他們留下!」工程師叫道,「那只是沒有孩子的人才想得出來的主意。」 「即使我有孩子,我也會這樣想。」 「那怎麼行!那怎麼行!……再說,還得遠離家鄉!……那可不成。我還是寧願在這裡受罪。」 克裡斯托夫覺得難以理解的是:這樣在一起拮据度日怎麼可以算是愛家鄉、愛家人。奧利維卻能理解。 「你想想看,」他說,「何必遠離親人,冒著死在外國的危險呢?世上沒有什麼事比這更可怕的了。再說,還不知道有幾年好活,犯得著這樣折磨自己嗎?……」 「為什麼一定要想到死呢?」克裡斯托夫聳聳肩膀說,「即使要死,那為爭取親人的幸福而死,不是比麻木不仁、自生自滅好得多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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