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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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斯托夫想要這個孤獨的小女孩認識工程師的兩個女兒。但艾斯白潔也好,華德萊也好,都客客氣氣、明明白白地給他碰了個軟釘子。這些人似乎為了保持身份,寧可活活地關在籠子裡,老死也不相往來。萬不得已,他們也會同意幫助對方;但雙方都怕人家以為是他需要對方幫忙,而雙方的自尊心又都一樣強——其實,他們的處境也一樣不穩——卻簡直沒有希望要任何一方先下決心向對方伸出手來。 二樓那一套大點的房間幾乎一直空著。那是房東留給自己住的,但他從來也沒住過。他本是一個商人,等到錢掙夠了,就不再做生意。一年到頭,他很少在巴黎:冬天,他住在藍色海岸的旅館消寒,夏天,他又在諾曼底海水浴場避暑,靠利息過日子,以為只要看到闊佬怎樣打發無聊的時間,自己不必花太多的錢,也就可以過上闊佬的生活了。 對面那一套小點的房間租給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婦:亞諾先生和太太。丈夫少則四十,多也不過四十五歲,在中學當老師。他忙於上課,抄寫,複習,沒有時間來寫博士論文,結果只好放棄。妻子比他年輕十歲,非常和氣,非常靦腆。兩個人都聰明,有學問,感情很好,但都不認識什麼人,因此,從來也不外出。丈夫沒有時間。妻子時間太多,但她是個好人,不等苦悶發作出來,就先壓制下去,或者是忍一忍,盡可能找事做,讀書,給丈夫抄筆記,謄清他的手稿,縫補他的衣服,做自己的衣帽。她有時想去看戲,但亞諾不想去,到晚上他又太累了。她也只好作罷。 他們最大的樂趣是聽音樂。他們都很喜歡。他不會彈琴;她雖然會一點但也不敢彈,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即使是當著丈夫,她彈起來也像是小孩子在學琴。然而,這點樂趣對他們就夠了;格魯克,莫紮特,貝多芬,他們雖然講不清楚,但卻都是他們的好伴侶,他們一五一十地瞭解這些音樂家的生平,音樂家受過的痛苦更能得到他們的愛。還有好書也是一樣,兩個人在一起讀好書簡直就是幸福。但在今天的文學作品中,這種好書太少了;因為作家眼裡沒有這些微不足道的讀者,他們不能給作家帶來名譽、樂趣、金錢,他們不出入於社交界,不會發表文章,只會喜愛,卻不會說出來。 這不會說話的藝術之光在老實而虔誠的人心裡顯得有點神秘,但由於他們共同的愛好,也夠他們過上平靜而幸福的生活了,雖然相當可憐——這並不矛盾——因為他們孤獨,心靈有點創傷。他們兩個都是品格高於地位的人。亞諾先生有很多想法;但他目前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勇氣寫出來。要費好大的勁兒才能發表一篇文章,出一本書,這太划不來了,何必圖個虛名!他覺得比起他敬愛的思想家來,自己實在微不足道!他太愛藝術品了,不敢妄想「創造藝術」,認為那是不自量力,簡直可笑。他的命運似乎只是傳播藝術。因此,他只把自己的思想傳授給學生,他們將來會寫書的——書中當然沒有他的名字!——沒有人像他那樣捨得花錢訂購圖書。沒有錢的人反倒大手大腳,他們自己花錢買書;有錢的人卻認為不能得到免費贈書是丟面子。亞諾買書幾乎傾家蕩產,這是他的弱點,他的毛病。他覺得難為情,就瞞著妻子。 然而,妻子並不怪他,她也會一樣買書的。他們老是制訂計劃,省下一筆錢來,到意大利去旅遊——但是總去不成,他們自己心裡明白,於是,就笑自己不會省錢。亞諾很會安慰自己。有一個這樣可愛的妻子就夠了,還有他的職業生活,還有內心的喜悅。難道她會不知足嗎?——她口裡說:夠了。她不敢說的是:如果丈夫有點名氣,妻子也可以沾一點光,生活也會顯得光輝燦爛,日子也會過得更加舒服。內心的喜悅固然是好,但增加一點外界的光彩不是更好嗎?……但她沒說出口,因為她膽太小;再說,她明知道即使他想功成名就,也未必能做到;現在已經太晚了!……他們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孩子。兩個人也都不說出來,反倒更加互相體貼了,仿佛這一對可憐的夫妻都在請對方原諒自己似的。亞諾太太心地好,有感情,會喜歡結識艾斯白潔太太的。但她不敢開口,因為對方沒有表示。至於克裡斯托夫,夫妻兩人都巴不得認識他,他們早就給高高在上的鋼琴聲迷住了。但他們怎麼也不肯走出第一步來,因為那會顯得太不識相了。 一樓兩套房間的住戶是費利克斯·韋爾先生和夫人。他們是猶太的闊佬,沒有子女,一年有六個月住在鄉下,就在巴黎附近。雖然他們在一樓住了二十年——其實,他們是住慣了,儘管不難找到一套更適合他們身份的房子,也不搬動——看起來卻像是兩個旅客。他們從來沒和鄰居說過一句話,人家對他們的瞭解也不比第一天多。但這並不能使人不說長道短,而是恰恰相反。他們並不討人喜歡。當然,他們也沒有做討人喜歡的事。然而,他們卻值得人家瞭解:夫妻兩個都是頂好的人,智力都很出色。 丈夫六十歲了,是個考古學家,因為在中亞細亞發掘古代亞述文物而出名;像大多數猶太知識分子一樣,他的思想開放,興趣廣泛,並不限於本行的專業,而是對當代思想的表現無不關注,無論藝術還是社會問題。這些問題並不能限制他,因為他雖然什麼都喜歡研究,卻沒有一個問題能使他專注。他很聰明,太聰明了,太自由了,無拘無束,一手建設,一手破壞,剛建設的就破壞掉;因為他建設的很多:有事業,有理論;他一工作就不知疲倦;由於習慣,由於健全的思想不能無所作為,他繼續不斷地在科學上耐心發掘,犁出了深深的溝痕,但他並不相信他的工作有什麼用處。不幸的是他很有錢,一點也不知道為生存而鬥爭的樂趣;自從他在近東發掘了幾年,感到厭倦之後,就沒有再接受公職。然而,除了他個人的工作之外,他還清醒地關注著現實問題,立即可行的社會改革,法國公共教育的改組。他提出了一些想法,倡導新的潮流;要把巨大的文化機器開動,但是不久,他自己又厭倦了。 不止一次,他的論點使人行動起來,他卻對行動提出了最尖銳、最令人洩氣的批評,這樣得罪了不少人。他並不是故意找茬子,而是天性使然;他神經過敏,喜歡挖苦,又看得深透,所以不能容忍可笑的人和事,總要叫人難堪。因為世界上不管多麼好的事或多麼好的人,如果換了一個角度來看,或者歪曲誇張一下,總會顯得滑稽可笑的,因此,他的冷嘲熱諷就沒有止境。這當然不會給他招來朋友。然而,他卻是好心好意要與人為善;他做了好事也沒有人感激;即使是他幫助過的人也暗中怪他不該挖苦自己。要喜歡別人,就不能看得太深。他並不是一個厭世者。他也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厭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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