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〇八


  面對他所嘲笑的社會,他並不覺得自己理直氣壯;其實,他並不能斷定社會不比他更有理;於是,他就避免顯得太與眾不同,設法使自己表面上的言行舉止不太脫離群眾。但這樣做也沒有用,他並不能不批評他們;他的感覺敏銳,不能放過任何歪曲誇張的不自然的現象,而且又不會偽裝。他對猶太人的可笑之處特別敏感,因為他瞭解得更清楚;雖然他思想自由,沒有種族偏見,但其他種族的人卻對他有偏見——因此,他身不由己,被基督教當作外人,他只好不失尊嚴地退避三舍,在自己的冷嘲熱諷中,在對妻子的深厚感情中尋求安慰。

  最糟糕的是妻子,也不能倖免於他的諷刺。她是一個賢妻,積極助人,忙於慈善事業。她的性格不像丈夫那麼複雜,滿腦子塞滿了道德觀念,她的責任感有點生硬,但很高尚。她的一生憂鬱寡歡,沒有孩子,沒有特別的喜事,沒有偉大的愛情,生活就靠道德信念,或者不如說,為需要而信仰。丈夫善於諷刺,自然不會抓不住她信念中自欺的那一部分(那他怎麼捨得放手?)——於是,就把自己的痛快建築在妻子的痛苦之上。

  其實,他自己也是個矛盾的合成品。他的責任感和妻子的一樣高尚,但他同時又無情地需要分析、批判,不肯上當,於是,就把迫切需要的道德信念撕得支離破碎了。他沒有看出這是在挖妻子的牆腳;在毫不留情地讓她垮臺。等他感覺到時,他比妻子還更痛苦,但已經不可挽回了。然而,他們還是一樣相親相愛,一樣工作,一樣做好事。但妻子的冷漠嚴肅和丈夫的冷嘲熱諷一樣得不到好評;既然他們都不屑於張揚自己做的好事,甚至不肯洩露做好事的意圖,人家就把他們的莊重當作無情,把他們的孤獨當作自私。他們越感到別人對他們的看法,就越聽之任之。為了不像別的猶太人那樣庸俗冒昧,他們卻吃了因為自尊而過於持重的虧。

  一樓底下一層只比小花園高出幾步臺階,裡面住了夏勃朗少校。那是個駐紮在殖民地的炮兵軍官,現在退役了;此人精力旺盛,年紀不老,在蘇丹和馬達加斯加打過漂亮的仗;然後忽然拋開一切,住到這裡來,再也不談軍隊,整天翻地種花,學吹笛子,老吹不好,發發政治牢騷,粗暴地對待自己的愛女。那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不算漂亮,但是可愛,專心一意侍候父親,沒有出嫁就是因為捨不得離開他。克裡斯托夫從窗口往下看,時常看見他們兩個。

  自然,他對父親不如對女兒注意,女兒下午總要到花園裡來縫縫補補,坐著出神,或者隨便動動,脾氣很好地陪著老發牢騷的父親。她的聲音平靜清脆,笑著回答嘀嘀咕咕的少校。少校卻拖著腳步,在沙子路上走來走去。等到他進去了,她就坐在花園裡的長凳上縫東西,一坐幾個小時,一動不動,一聲不出,臉上彌漫著笑容。而無所事事的軍官走進房裡,就像舞劍似的吹起怪聲怪氣的長笛,或者為了換換口味,笨手笨腳地拉起氣喘如牛的手風琴來,聽得克裡斯托夫又好氣,又好笑(這要看那天的心情如何了)。

  這些人上下左右地住在各層樓裡。花園的大門關上,外面的風吹不進來,裡面的人互相也不來往。只有克裡斯托夫生命力太旺盛了,需要發洩,雖然他們不知道,他卻盲目而又明白無誤地把自己巨大的同情施捨給他們了。他並不瞭解他們,也無法瞭解。他不像奧利維會分析人的心理。但他喜歡他們。本能使他會將心比心,為他們著想。漸漸地,神秘地,朦朧地,他意識到了這些離他既近又遠的生命,體會到了居喪婦女麻木的痛苦,神父、猶太人、工程師、革命家為什麼高傲孤僻,沉默寡言;信仰和柔情的黯淡而溫和的火焰怎樣無聲無息地燃燒著亞諾夫婦的心靈;電機工人怎樣天真地嚮往思想之光;軍官如何壓制反抗的心情和徒勞無益的行動;還有在丁香花下沉思默想的少婦如何逆來順受,得到平靜。但是這些心靈的無聲音樂,只有克裡斯托夫一個人能夠領會;他們自己反而聽不到,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哀和幻想中。

  然而,大家都在工作,懷疑主義的老學者,悲觀主義的工程師,還有神父,無政府主義者,高傲的也好,灰心的也好,都在工作。屋頂上還有補漏匠在唱歌。

  樓內樓外,克裡斯托夫發現了同樣的精神孤獨,即使最好的人聚在一起,也是一樣。

  奧利維介紹克裡斯托夫看他常投稿的一份小雜誌。雜誌取名《伊索》,引用了蒙田的一段話作為箴言:

  主人要賣伊索和另外兩個奴隸。買主問第一個奴隸能做什麼,奴隸為了抬高身價,說自己移山倒海,無所不能;第二個更是言過其實,勝過第一個。問到伊索,他卻答道:「我什麼也不能做,因為他們已經把事都做完了。」

  這種態度,正如蒙田說的,是對「那些無限誇大自己全知全能的厚顏無恥之徒」的蔑視和反擊。《伊索》雜誌社中自稱的懷疑派其實倒有久經考驗的信心。但是在群眾看來,他們這樣說反話、戴假面具,當然沒有什麼吸引力,反而使人望而卻步。若要群眾支持,說話一定要簡單、明瞭、有力、肯定。他們寧可要堅強有力的謊言,也不要軟弱無力的真話。他們不喜歡懷疑主義,除非下面掩蓋著粗俗的自然主義,或者是基督教的偶像崇拜。《伊索》雜誌這種目中無人的懷疑主義,只有少數精英——「才子」——才能看出假面具下掩蓋著的實體。因此,他們的力量完全白費,不能見之於行動。

  他們卻滿不在乎。法國越民主化,法國的思想、藝術、科學似乎越貴族化了。科學藏在專門術語後面,藏在神聖的殿堂之中,戴了三重面紗,只有已經升堂入室的人才能一睹面目,比十八世紀百科全書時代都更難得其門而入。藝術——至少是為藝術而藝術或愛美的藝術——也是一樣神秘難懂,蔑視群眾。即使是關心行動甚於藝術,注重道德觀念甚於美學觀念的作家,字裡行間也往往彌漫著一股難以理解的貴族氣息。他們似乎寧願保存內心火焰的純潔性,而不肯把火炬傳給別人。仿佛他們關心的不是要他們的思想風行於世,而只是要證明他們有這種思想。

  然而,在這些作家當中,居然還有大眾化的藝術家。即使是最老實的作家,也只在作品中點綴一些帶破壞性的無政府主義思想,或者是在遙遠的未來才會實現的真理,要等一個世紀,至少是等二十年後,這種真理才會對人有好處,但在目前,卻只會腐蝕或燒傷人的心靈;還有些劇作家只描寫痛苦的現實,或說反話,毫無希望或者幻想,只有悲慘的前途。克裡斯托夫讀了劇本之後,兩天不能動彈,好像切斷了腿一般。

  「你們拿這種東西給大家看?」他問道,因為他那些可憐的觀眾,他們在幾小時內想忘記痛苦,卻得到這樣痛苦的消遣,「這不是把他們活埋嗎?」

  「你放心好了!」奧利維笑著答道,「人家不會來的。」

  「那才對頭!你們真是瘋了。難道你們要剝奪他們生活的勇氣?」

  「怎麼?難道大家不該像我們一樣看看生活悲慘的一面,再鼓起勁來盡本分嗎?」

  「鼓起勁來?我不相信。但肯定是沒有勁頭了。沒有生活的勁頭還能做什麼?」

  「那有什麼辦法?誰也沒有權隱瞞真理。」

  「也沒有權對任何人都說出全部真理來。」

  「這是你說的話嗎?你不是不斷追求真理,自認為愛真理超乎一切的嗎?」

  「是的,對我,對那些硬骨頭可以說真理。但對別人,那是狠心、愚蠢。我現在看清楚了。在我國,我從來沒想到過這一點。德國人不像你們這樣病態地看真理,他們太看重生活了;他們只小心地看他們想看的。我喜歡你們,你們不是這樣,你們有勇氣,敢於直面人生。但你們不近情理。你們認為發現了真理,就公之於世,卻像《聖經》中尾巴著了火的狐狸一樣到處跑,不管會不會引起火災。你們愛真理甚於幸福,令人起敬。但要犧牲別人的幸福……那可不成!你們太自以為是了。應該愛真理超過愛自己,但愛別人卻應該超過愛真理。」

  「難道該說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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