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三 |
|
|
|
克裡斯托夫老實不客氣說他的音樂作品糟透了,當夏勃朗吹口琴糟蹋海頓的行板時,他氣得高聲大叫起來。這反倒征服了少校。從此以後,他們常在一起談天,但再也不談音樂了。克裡斯托夫對少校胡說八道談論音樂不感興趣,他還是寧願聽他談軍事問題。少校正巴不得;音樂對這個不走運的軍官而言,只是不得已的消遣;其實,他心裡很苦惱。 於是,他滔滔不絕地談起在非洲打仗的故事。規模空前的冒險行動,簡直比得上皮查爾征服秘魯,柯特斯征服墨西哥!克裡斯托夫目瞪口呆地聽他講驚天動地、野蠻殘酷的史詩,講得栩栩如生,真是聞所未聞,就連法國人自己也茫然無知;他講到二十年來,一小批法國侵略軍如何英勇戰鬥,足智多謀,做出了超人的努力,在黑非洲的茫茫大地上,受到黑人軍隊的包圍,往往彈盡糧竭,他們違反了擔驚受怕的公眾輿論和政府意願,不顧法國的反對,卻為法國掠奪了大片土地,建立了比本土還大的帝國。 這種行動冒出了強烈的歡樂氣息和血腥氣味,在克裡斯托夫眼前,湧現了一批現代雇傭兵的形象,一批膽大妄為的冒險家,這是今天的法國所始料不及的,也是今天的法國承認了都會臉紅的,於是,只好難為情地在他們的臉上遮了一塊面紗。少校談起這些往事來膽大臉厚,興高采烈,從聲音裡可以聽出他是多麼快活——(說也奇怪,他在敘述歷史的時候,卻穿插了一些精確的地質描寫)他眉飛色舞地談到大型圍剿,無情地追捕土人,或被土人追捕,進行生死的鬥爭——克裡斯托夫聽著,瞧著,他憐憫人這種高級動物怎麼會進行自相殘殺的荒唐遊戲。他懷疑人怎麼會無可奈何地接受這種命運。於是,他問少校。少校心裡有氣,開始似乎不太願對外國人講。但法國人管不住自己的舌頭,尤其是在互相指責的時候。 「在今天的軍隊裡,」他說,「你叫我有什麼事可幹?他們的水兵搞文學,步兵搞社會學,他們什麼都搞,就是不打仗。他們甚至不準備作戰,他們只準備不作戰;他們研究戰爭的哲學……戰爭的哲學!這等於是驢子挨了打,再去考慮明天還要挨多少鞭子!真是胡說八道,磨嘴皮子。不行,我可不來這一套。還不如回家去編我的輪唱曲呢!」 他怕難為情,沒有說出他最大的痛苦來:告密的人在軍官內部散佈相互之間的猜疑,對不學無識、專做壞事、驕橫跋扈的政客不得不俯首聽命,軍隊不得不忍辱負重,去幹警察特務卑鄙齷齪的低級勾當,去清查教會的產業,去鎮壓罷工的工人,去服務於執政黨的利益,做他們泄私憤的工具,為這些反教會的小資產階級激進分子而與全國大多數人作對。這個在非洲打過仗的老軍官還厭惡殖民地的新軍,他們大部分是從下層社會招募來的,因為中上階層的人都自私自利,拒絕參加保衛「大法蘭西」的光榮任務,也不願承擔為海外殖民地而戰鬥的風險…… 克裡斯托夫不必捲入法國人內部的爭論,這和他沒有關係;但是他同情這個老軍官。不管他對戰爭有什麼看法,他總認為軍隊裡出來的人應該是兵士,就像蘋果樹該結蘋果一樣,如果把政客、藝術家、社會學家移植進去,那就是反常了。不過他不明白這個精力旺盛的軍官為什麼要讓位於人。不和敵人戰鬥,就成了自己的敵人。法國人喜歡與世無爭,把退讓當作美德——更使克裡斯托夫感動的,連軍官的女兒也是如此。 她的名字是賽麗納。她有一頭秀髮,細緻地梳成中國式樣,露出了高而圓的額頭和尖尖的耳朵,清瘦的臉頰,好看的下巴,有農村姑娘的風味,一雙漂亮的黑眼睛,聰明,溫柔,信任別人,眼睛有點近視,鼻子稍微大了一點,上嘴角有一顆小痣,靜悄悄的微笑使她有點肥大的下嘴唇噘了起來,伸了出去,顯得隨和,可愛。她人好,活潑,有趣,但一點也不好奇。她不太讀書,不瞭解新的出版物,從來不看戲,從來不旅遊——父親從前走南闖北,已經走累了——不參加社會上的慈善事業(父親對此不感興趣)——不想學習研究(父親老拿才女開玩笑)——不大離開她那一方小花園,總是關在四堵高牆之內,仿佛坐井觀天一樣。她並不太煩悶。她有什麼事就做什麼事,聽天由命,也沒有什麼脾氣。 在她身上,在她周圍,彌漫著夏登畫上的氣氛(女人不論在什麼地方,都會不知不覺地創造一種氣氛),一種暖洋洋、靜悄悄,對日常工作聚精會神的面孔和態度創造的安靜氣氛——雖然有點麻木——但還富有日常秩序的詩意,對習以為常的生活,對不出意外的思想,對按部就班的行動,都感到一種詩意。這種思想行動含情脈脈,深入人心,顯得一樣可愛。這種中產階級好人平凡而安靜的生活,心安理得,老老實實,真心誠意,平靜的工作,平靜的樂趣,然而都有詩意。她們健康,高尚,精神和肉體都純潔,聞得出麵包和香草的芬芳,正直和善良的氣味。她們做人做事都很平靜,像古老的房屋、微笑的心靈一樣平靜。 克裡斯托夫對人親切,信任別人,也得到了她的信任,成了她的好朋友;他們談起話來,無拘無束;結果隨便他提出什麼問題,她都願意回答,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她甚至對他談了一些沒對別人談過的話。 「那是因為,」克裡斯托夫解釋說,「你沒有怕我的理由。我們沒有談情說愛的危險,因為我們的友情太深了,不會有愛情的。」 「你多好啊!」她笑著答道。 她的天性和克裡斯托夫的一樣沒有變質,不喜歡把友情轉變成愛情,不像那種感情曖昧,逢場作戲的人。他們兩個只是好朋友。 有一天他問她,某個下午他看見她坐在花園的長凳上,活計放在膝頭卻沒有碰一下,只是一動不動地待了幾個鐘頭,那是幹什麼呀?她臉紅了,說是哪有幾個鐘頭,不過是幾分鐘罷了,而且是斷斷續續的,那是在「講故事」——「自己給自己講故事。」 「你給自己講故事?噢,講給我聽聽!」 她說他太愛管閒事了。她只能告訴他,故事是她編的,但並不講她自己。 他說怪了:「既然要花那麼些時間講故事,為什麼不給自己的故事添枝加葉?為什麼不講夢中更幸福的生活?」 「我不能夠,」她說,「要是講了,我會失望的。」 她又臉紅了,因為洩漏了一點內心的秘密。接著她又說:「其實,在花園裡只要吹到一陣風,我就很快活了。在我看來,花園好像有了生命。如果風很狂烈,是從遠方吹來的,那會說出多少故事啊!」 雖然她說話有保留,克裡斯托夫還是看出了她內心的苦悶,其實,她自己也知道:她的好脾氣和徒勞無益的活動,並不能掩蓋她的空虛。為什麼不擺脫煩惱呢?難道她不配過一種積極有用的生活嗎?——她藉口說是父女情深,不忍心離開他。克裡斯托夫說軍官精力充沛,用不著她照顧,又說像她父親這樣的人完全可以獨立生活,沒有權利犧牲女兒,但說也沒有用。她反過來為父親辯護,自欺欺人地說並不是父親勉強她留下來,而是她捨不得離開他——在某種程度上,她說的是實話。對她,對她父親,對她周圍的人,似乎一切都該永遠不變,維持現狀。她有一個結了婚的哥哥,認為她理所當然應該代替他侍候父親。他自己卻只照顧自己的孩子。他疼愛他們,不容別人干預,也不容許孩子自作主張。 這種感情對他說來,尤其是對他的妻子,簡直成了心甘情願壓在身上,限制行動的鎖鏈;人家會說:一個人有了孩子以後,個人的生活就到了終點,應該永遠放棄個人的發展;這個活躍、聰明、還年輕的男人,已經在計算需要工作多少年就可退休了——這些年富力強的人讓家庭感情把志氣消磨得乾乾淨淨,而在法國,這種感情根深蒂固,壓得人出不了氣。壓力顯得特別大,因為法國家庭已經縮小到了最低限度:只有父母和一兩個子女。感情也縮小了,戰戰兢兢,畏畏縮縮,就像一個守財奴緊緊抓住手裡的黃金。 一件偶然的事使克裡斯托夫對賽麗納更感興趣,並且使他看出了法國人的感情收縮得多麼厲害,他們甚至害怕生活,不敢佔有屬於自己分內的東西。 艾斯白潔工程師有一個弟弟,比他小十歲,也是個工程師。他是單身漢,法國中產階級家庭的單身漢並不少,他們都對藝術很感興趣,想搞藝術,又怕會失掉中產階級的地位。說句實話,這並不是一個很難解決的問題;今天,多數藝術家的問題都解決了,並沒有冒什麼風險。然而,總得想要解決問題才行,但這一點點小得可憐的努力,卻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做出的;他們不敢肯定他們是否真想解決問題;隨著他們中產階級的地位越來越穩固,他們就更不反對現狀,不聲不響地順水推舟、隨波逐流了。這不能怪他們,做一個安分守己的中產階級總比做一個蹩腳的藝術家更好。然而,沒有當上藝術家的失望情緒總會在他們心中留下不滿的痕跡,自以為是藝術界的大損失,這種不滿勉勉強強可以用所謂的哲學態度來掩蓋,但總是隱隱約約糟蹋了他們的生活,一直要等到日積月累,新愁取代了舊恨才罷。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