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四 |
|
|
|
安德萊·艾斯白潔的情況正是這樣。他本想做作家;但他哥哥固執己見,一定要他像自己一樣進入科技界。安德萊人聰明,搞科學——和搞文學一樣——都過得去,所以並不在乎;他沒有把握能成為藝術家,但很有把握能成為中產階級;於是,他聽了哥哥的話,先是暫時的——誰知道暫時有多久?——考進了中央工藝學院,名次不算太高,畢業的時候也差不多,從此以後,他就幹上了工程師這個行當,做事認真,但是沒有興趣。他對藝術的愛好本來並不深,這一下當然也化為泡影;因此,他一談到就解嘲似的說:「而且」——克裡斯托夫聽得出像奧利維一樣悲觀的口氣——「生活也不值得為錯過了一個機會而自尋煩惱。多一個蹩腳詩人或少一個,沒有什麼關係!……」 兩兄弟的感情很好;精神上是一個模子訓練出來的;但兩個人卻合不來。他們都是德萊弗斯事件的狂熱分子。但安德萊受了工會的影響反對軍隊;而艾利卻是愛國擁軍派。 偶爾,安德萊會來看克裡斯托夫,卻不去看他的哥哥;克裡斯托夫覺得奇怪,因為他和安德萊之間並沒有什麼好感。安德萊談起話來總是發牢騷,不是怪某個人,就是怪某件事——聽得人厭煩了;等到克裡斯托夫說話,他又不聽。因此,克裡斯托夫並不隱瞞地說:他來實在無聊;但是他卻滿不在乎,仿佛沒有聽見一樣。最後,克裡斯托夫才找到了謎底。一天,他發現客人老是靠著窗口,瞧著樓下花園,而不聽他說什麼。他就指了出來;安德萊也爽快地承認:他來看克裡斯托夫,其實是要看夏勃朗小姐。話一開了頭就收不住,他承認他們兩人是老交情,也許還不只是普通的友誼;艾斯白潔一家和少校一家是老朋友,關係還很密切;後來政見上有分歧,居然不再交往。 克裡斯托夫老實說:他不明白這種傻事。為什麼不可以各有各的想法,卻又互相尊重?安德萊自認為思想開明,但在兩三個問題上,他卻不能容忍不同的意見,比如說,德萊弗斯事件。一談到這個問題,他就失去了理智,這是當時的風氣。克裡斯托夫瞭解這種情況,就不和他爭論;只是問他:這件事有沒有爭完的一天?或是要沒完沒了地爭下去,爭到兒子一代,孫子一代,甚至孫子的孫子一代?安德萊笑了起來,並不回答克裡斯托夫的話,卻含情脈脈地稱讚賽麗納·夏勃朗,同時責備她的父親自私,不該要女兒為他犧牲。 「如果你愛她,她也愛你,」克裡斯托夫問道,「你為什麼不和她結婚呢?」 安德萊惋惜地說賽麗納是個教權派。克裡斯托夫問教權派是什麼意思。安德萊回答說:就是墨守教規,俯首聽命於一個上帝和上帝的奴僕。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可不願意我的妻子既聽命於我,又聽命於另外的人。」 「怎麼?你連思想上都不容許你妻子有自由嗎?我看你比少校還更自私了!」 「你說起來倒容易!但是你自己,你會娶一個不喜歡音樂的妻子嗎?」 「我已經有過這種經驗了!」 「如果兩個人想不到一起去,怎麼能在一起生活呢?」 「去你的那一套思想吧!我可憐的朋友,在戀愛的時候,什麼思想都不要緊。我幹嗎要我愛的女人像我一樣愛音樂呢?對我說來,她本人就是音樂!像你這樣有機會碰上一個和你相愛的少女,那就讓她相信她的,你相信你的吧!相信什麼到頭來都是一樣;世上最重要的還是相愛。」 「你說話像是在作詩。你沒有睜開眼睛看人生。我見過思想不一致而痛苦的夫妻太多了。」 「那是他們不夠相愛,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要什麼就能有什麼嗎?即使我要和夏勃朗小姐結婚,我做得到嗎?」 「我倒想知道為什麼做不到?」 於是,安德萊談起了他的重重顧慮:地位不穩,財產不多,身體不好。他懷疑自己有沒有權利結婚。這事責任重大……會不會造成雙方的痛苦?——更不用說子女問題。……還是等一等更穩當,或者乾脆算了。 克裡斯托夫聳聳肩膀。 「這算什麼愛情!如果她愛你,她自然樂意獻身。至於子女,你們法國人真好笑。難道你們沒有把握把子女養成不必吃苦的、有產業的小胖子,就不讓他們出世了!……真該死!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只能給他們生命,教他們愛生活,有勇氣保護自己的生命。至於其他……死也罷,活也罷……大家都是一樣。為什麼不碰碰生活的運氣就關上生活的大門呢?」 克裡斯托夫溢於言表的信心深入了對方的肺腑,但還不能使他下定決心。他只是說:「是,說不定……」 他就到此為止了。看來他也像別人一樣,不能有所作為,甚至不想有所作為。 克裡斯托夫要和這種無所作為的思想鬥爭,他發現他的法國朋友多半都有這種思想,但是說也奇怪,他們卻又忙忙碌碌,甚至焦躁不安地工作。他在各個不同的場合見到的中產階級,幾乎都是不滿現狀的。他們幾乎都厭惡今天當權的人,厭惡他們腐化墮落的思想。他們幾乎都難過而又自豪地意識到他們的民族精神被拋棄了。然而,這並不是個人恩怨,也不是個人或階級受到壓制,剝奪了權力,不能參加活動,就怨天尤人,也不是免職的官員,或無處發洩的精力,或退隱田莊的貴族殘餘像受傷的獅子一般坐以待斃的苦惱。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反抗情緒,默默無言,既深刻,又普遍,到處都看得到,在軍隊中,在司法界,在大學裡,在辦公室,在政府機關的要害部門,幾乎無所不在。但是他們卻不行動。他們行動之前就泄了氣,只翻來覆去地說:「沒有辦法。」 他們提心吊膽地在思想上,在談話中避免不愉快的事情,只在家庭生活中尋找藏身之處。 如果他們只是擺脫政治活動倒也罷了!偏偏在日常活動的範圍內,也沒有一個老實人對行動有興趣。他們低聲下氣和他們瞧不起的亂七八糟的壞蛋來往,不敢和他們進行鬥爭,認為鬥爭也沒有用。比如說,克裡斯托夫認識的藝術家、音樂家,為什麼不聲不響地聽任這些膽大臉厚的報界丑角對他們發號施令?有些無人不知的愚昧無比的蠢貨,卻掌握了無人不怕的大權。他們甚至懶得動筆寫書或文章,而是由秘書代勞,這些餓得要死的窮鬼為了一家老小的生活是連靈魂都不惜出賣的,只要靈魂能夠賣得出去就行。這在巴黎對誰也不是秘密。然而,這些蠢貨還是居高臨下,欺壓藝術家。克裡斯托夫讀了他們的專欄文章,不由不氣得叫了起來。 「啊!這些渾蛋!」他說。 「你在說誰呀?」奧利維問道,「老是說市場上那些可笑的壞人嗎?」 「不是。我說的是老實人。壞人做壞事不足為奇:他們說謊、殺人、明搶暗偷,那是幹他們的本行。但是老實人呢?——他們瞧不起壞人,卻讓壞人胡作非為,這不比壞人更可惡一千倍嗎?如果新聞界的同事,公正而有學問的評論家,讓丑角用作擋箭牌的藝術家,不是膽小怕事,唯恐牽連自己,因此不聲不響的話,如果他們不是心懷鬼胎,打算互相利用,暗中勾結,免得受到敵方攻擊的話——如果他們不讓這些跳樑小丑用人們的友誼做保護傘的話,這些膽大臉厚的黑暗勢力就會落到人人恥笑的地步。只怪他們軟弱可欺,縱容了種種壞事。我碰到過不少老實人,個個都說『某人是個壞蛋』。但沒有一個人見到這個壞蛋不叫他『同行』,不和他握手的——他們會說:『壞人太多了!』——不對,是膽小鬼太多了!軟弱的老實人太多了!」 「那你要大家怎麼辦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