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五二


  「不錯,我一生吃了不少虧;不過這不礙事。我的胃口好。我吃得下最粗的、最硬的、最苦的東西,必要時我還吞得下攻擊我的可憐蟲。我身體反倒更好了。」

  「算你走運,」她說,「你是個男人。」

  「你也是個女人呀。」

  「女人算不了什麼。」

  「做女人很美,」他說,「也可以很好!」

  她笑了。

  「哼!」她說,「你瞧好心人把女人當成什麼了?」

  「那要自己爭氣。」

  「那麼,好心好意維持不久。」

  「好心人本來不多。」

  「你也許說得對。不過,吃苦也不能過頭。一過頭心就會枯死。」

  他正要表示同情,又想起了她剛才的態度……

  「你還要說安慰別人對自己有好處嗎?……」

  「不,」她說,「我不說了,我覺得你是個好人,你是真心實意的。謝謝你。不過,什麼也不要再說了。你不會知道的……謝謝你了。」

  他們到了巴黎。兩個人分別了,沒有交換地址,也沒有約好互訪。

  一兩個月之後,她來按響了克裡斯托夫的門鈴。

  「我來找你。我要跟你談談。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我有時會想到你。」

  她坐了下來。

  「只坐一會兒,不會打攪你很久的。」

  他開始和她談話。她卻說:「等一下,好不好?」

  兩個人都不說話。然後,她笑著說:「我剛才實在受不了。現在好些。」

  他要問她。

  「不,」她說,「不要問了!」

  她看看房間,看到什麼隨便說上兩句,一眼看到路易莎的照片。

  「是你媽媽?」她問。

  「是的。」

  她拿起來瞧瞧,流露出了同情。

  「好媽媽!」她說,「你運氣好!」

  「唉!她已經去世了!」

  「那不要緊,反正你有過一個好媽媽。」

  「那你呢?」

  她皺皺眉頭,把話題扯開了。她不喜歡人家打聽她的事。

  「不,談你吧。告訴我……你生活裡的事……」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

  「還是講吧……」

  他不肯講;但不能不回答她的問題,她會提問。她問的正好是他的痛處,朋友的故事,和奧利維分開的經過。她聽著,微笑中含有同情,又仿佛是說「何苦來呢?」……她忽然問道:「幾點了?天呀!我已經來了兩個小時!……對不起……啊!我好過多了!……」

  她又接著說:「我還想來……不會經常……有時會來……來了好過些。不過我不願打擾你,浪費你的時間……只來一會兒,隔一段時間再來……」

  「我到你那兒去吧。」克裡斯托夫說。

  「不要,不要,不要到我那裡去。還是你這裡好。我願意來……」

  但她很久沒來。

  一天晚上,他偶然聽到她病得厲害,已經幾個星期不演出了。他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就去看她。她不見人;但一聽到他的名字,又把他叫上樓。她在床上,病好了些,她得的是肺炎,樣子變了;但不變的是挖苦的神氣,銳利的眼光,那總是保持警惕的。然而,一見克裡斯托夫,她就露出了真正的喜悅。她要他坐在床邊上。她談起自己來,開玩笑似的滿不在乎,說她差一點一命嗚呼了。他一聽變了臉。她反倒笑了。他怪她什麼也沒告訴他。

  「告訴你什麼?要你來嗎?一輩子也不會!」

  「我敢打賭,你根本沒想到我。」

  「你賭贏了,」她三分難過,七分好玩地微笑著說,「我生病的時候一分鐘也沒有想到過你。說準確點,是只在今天才想到你的。不要難過,得了!我一生病,誰也不想,我只要人家讓我清靜。我臉朝牆等著,我要孤獨,死也要像耗子一樣,孤零零地死。」

  「然而,一個人痛苦不是太難過了嗎?」

  「我習慣了。我倒了幾年霉。沒有人來幫忙。現在,皺紋都成了褶子,成了習慣……再說,這樣更好。沒有人能幫忙。只是吵你,麻煩你,假心假意的唉聲歎氣……不要。還不如一個人死掉更好。」

  「你就這樣聽天由命!」

  「聽天由命?我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我只是咬緊牙關,恨使我痛苦的病。」

  他問她有沒有人來看她,照顧她。她說戲院裡的同事是些老實人——糊裡糊塗,礙手礙腳——同情也是表面上的。

  「老實告訴你,倒是我不願見他們。我是個難侍候的病人。」

  「有他們來看也算不錯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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