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五三


  她憐憫地看了看他。

  「你也會說出這種話來?」

  他說:「對不起,對不起……天呀!瞧!我都成巴黎的俗人了!真難為情……我發誓,我想也沒有想到就說出來了……」

  他把臉藏在被單裡。她毫不掩飾地笑了,輕輕地拍拍他的頭。

  「啊!說這種話,這不是巴黎人說的!好吧!我認識你了。得了,露出頭來。不要哭濕了我的被單。」

  「原諒我了?」

  「原諒了。不要再提。」

  她又和他談了一會兒,問他在做什麼,覺得累了煩了,就要他走。

  他們商量好:要他下星期再去看她。到了要去的時候,他得到她的電報,卻叫他不要去;因為她身體不舒服——但第二天,她又要他去了。他看見她病好了些,靠著窗子半坐半躺。時間是初春,天上掛著太陽,樹枝吐出新芽。他從沒見她這樣親熱,這樣溫存。她說那一天她誰也不見,他也和別人一樣不受歡迎。

  「今天呢?」

  「今天,我覺得年輕了,成了一個新人,對周圍一切使我感到年輕的、新鮮的東西,都有了感情——就像對你一樣。」

  「然而,我既不年輕,也不是新人。」

  「你一直到死都是年輕的新人。」

  他們談到別的他做的事,談到戲院,和她要重新登臺的事,談到她的看法,她不喜歡戲院,然而又丟不開。

  她不要他再來;答應去看他。但她又怕會打擾他。他告訴她什麼時候不會打擾他的工作。兩個人商量了一個敲門的暗號。他一聽就可以開門或者不開……

  她並沒有濫用機會。但有一次她去晚會上朗誦詩歌,半路上忽然覺得厭煩,就打電話去辭掉;臨時來到克裡斯托夫那裡。她本想打個招呼就走,不料一夜推心置腹,把童年時代的往事都傾吐出來了。

  悲慘的童年!母親隨便碰到的一個人成了她的父親,她卻從沒見過他的面。母親在法國北部一個小城的郊區開了一家名聲不好的客店;過路的車夫來喝酒,和老闆娘睡覺,還虐待她。一個車夫娶了她,因為她有幾個錢;但他喝得爛醉,就打她。芳絲華芝有個年紀大得多的姐姐在客店裡當侍女;她累得筋疲力盡;繼父卻當母親的面,把她當作情婦;她得了肺病,死了。芳絲華芝就在拳打腳踢之下,忍辱偷生地成長。這個女孩子臉色慘白,脾氣急躁,專心致志,心中火氣很大,野性不改。她看到母親和姐姐哭哭啼啼,受苦受難,忍氣吞聲,自甘墮落,最後死去。她卻很倔強,發了瘋似的不肯低頭,要脫離苦海;她要反抗;碰到太不公平的事,她會發神經病;人家打她,她會又抓又咬。有一次,她要上吊。當然不行,剛開始就不願意,生怕真會吊死;等到喘不過氣來,又趕快用抽搐的手指解開繩結,雖然全身痙攣,反倒拼命要活下去了。既然死亡不能解脫——克裡斯托夫難過得苦笑了,他想起了相似的經驗——她就發誓要爭取勝利,爭取自由、財富,把壓迫她的人都踩在腳下。她發誓的那個晚上還住在低級下流的小客店裡,聽得見隔壁男人的咒駡,母親被他打得哭叫,姐姐被他凌辱得哭泣。她感到多麼悲慘啊!然而,誓言減輕了她的痛苦。她咬緊牙關,心裡想:「我要把你們全都打爛砸碎。」

  在她陰慘慘的童年時代,只有一個亮點。

  一天,有個和她同在河邊玩耍的小夥伴,因為父親是戲院的門房,偷偷地把她帶去看排演。他們藏在劇場後排最暗的地方。她目瞪口呆地看到神奇的舞臺在黑暗中更加顯得光輝燦爛,聽到演員說些高深莫測、莫名其妙的言語,看見女演員王后般的神氣——那的確是一出浪漫派的音樂劇中的王后——她激動得身上冰冷,心也跳得厲害……「瞧,瞧,就該做個這樣的女人!……啊!要能做到多好!……」——等到排演完了,她無論如何也要看晚上的演出。她讓小夥伴先走,自己假裝跟在後面;然後,她又偷偷溜回劇場,躲在一條長凳下面,待了三個小時,幾乎給灰塵嗆死了;等到演出快要開始,觀眾紛紛入場時,她正要從凳子底下爬出來,真倒霉!偏偏給人家抓住了。真丟人!在一片笑駡聲中,她給趕出劇場,回家還打了一頓屁股。那一夜,要不是打算將來騎到這些渾蛋的頭上報仇雪恥的話,她是活不下去的。

  她算計好了,就去帶咖啡廳的劇場旅館當侍女,那是演員住的地方。她不認識多少字,又不大會寫;什麼書都沒讀過,也沒有什麼書可讀。但她想學,拼命下功夫。她到客人房裡偷書;夜裡偷偷地讀,為了節省蠟燭,她讀書不是在月下,就是在黎明。好在演員生活很亂,丟了書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過發發牢騷而已。何況她讀完書後,還會物歸原主——當然書已不是原樣,因為她喜歡哪幾頁,就撕了下來。她還書時還小心在意,不是放在床底下,就是塞在家具下面,要失主以為書並未出過房門。她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演員念臺詞。

  然後,在一個人打掃走廊的時候,低聲模仿他們的腔調,還比畫著手勢。有人發現了,就笑她罵她。她不說話,心裡很氣——這種自學的方式日子一久,免不了出差錯。有一次,她不小心偷了一個演員的腳本。演員氣得暴跳如雷。除了侍女,沒人進過他的房間,他一口咬定是她偷了。她先硬著頭皮抵賴,演員嚇她說要搜查;她就跪倒在他腳下,什麼都招認了,還有別人的書,撕下的幾頁,全盤托出。他破口大駡,但心比口善。他問她為什麼要偷。聽她說要做演員,他大笑起來。他一盤問,她居然背出了她記住的幾頁臺詞;他吃了一驚,問道:「你聽我說:要不要我來教教你?」

  她喜出望外,拼命吻他的兩隻手。

  「啊!」她對克裡斯托夫說,「我本來會多麼愛他喲!」

  不料那個演員立刻又說一句:「不過,我的小姑娘,你知道,我不能白教你呀!……」

  她那時還是個處女,人家追求她,要玷污她,她總是拿出蠻勁來保護自己的貞操。這種孤僻的潔身自好,對玷污行為的厭惡,對沒有愛情的低級下流的性生活感到憎恨,這是她從小就養成了的習慣,因為她的家庭環境提供的悲慘景象使她噁心——直到今天,她還不能忘記……啊!不幸的女人!她已經受夠了懲罰!……命運多麼會捉弄人啊!……

  「那麼,」克裡斯托夫問道,「你答應了。」

  「唉!」她說,「要是能夠脫身,火坑我也肯跳。但他說我是賊,要把我抓起來。我沒有辦法——就是這樣,我走進了藝術的大門……也走進了人生。」

  「該死的傢伙!」克裡斯托夫說。

  「是的,我也恨他。但從那時起,我見得多了,他還不算是最壞的。起碼他說話算數。他把他所知道的——並不算多!——演員那一套看家本領都教給了我。他把我帶進了戲班子。我先得侍候每個人,演的都是配角。後來,一天晚上,演女僕的角色病了,他們冒險讓我試演一次。以後,我就接著演下去。他們覺得我不行,怪模怪樣,滑稽可笑。那時我很難看。我一直不好看,等到一天,有人忽然說我是高人一頭的、理想的女人……『典型的女人』……這些傻瓜!——至於表演,他們說我胡鬧,不對頭。觀眾不欣賞我。夥伴笑話我。戲班子留下了我,只是因為我到底侍候了大家,給的工錢又少,還要付出代價。每走一步,每升一級,一步一級,我都要付代價,用肉體付。演員,導演,班主,班主的朋友……」

  她不說話了,臉色發白,嘴唇緊閉,眼睛無光;但是感覺得到,她的靈魂在哭,在流淚流血。在一瞬間,她過去受到的污辱都湧上心頭,還有那支持她活下去的報仇雪恨的堅強意志,每當她不得不忍受新的污辱時,她真恨不得一口把對方吞下去。她也想到過死,但是蒙羞含恨而死未免太不值得。自殺,在受辱之前還說得過去!在報仇雪恥之後也行。但已經受了污辱,卻不要對方付出代價,那怎麼成!……

  她好久沒有說話。克裡斯托夫氣得在房裡走來走去;他恨不能打死這些折磨女人、污辱女人的壞蛋。然後,他憐憫地瞧著她,站在她身邊,兩隻手放在她的額頭上,親熱地撫摩她,說了一聲:「可憐的小女人!」

  她做了一個手勢,要把他推開。他說:「不要怕我。我是愛你的。」

  於是,眼淚從芳絲華芝蒼白的臉上流了下來。他跪在她身邊,吻著她美麗的長手,兩滴眼淚落在上面……

  然後,他又坐下。她也恢復了鎮靜,又接著講她的往事。

  最後,一個作家把她捧紅了。他在這個與眾不同的女人身上發現了一股魔力,一個天才——對他說來,不如說是「一個戲劇人物的典型,新式的女性,時代的代表」。當然,他跟許多人一樣佔有了她,她也讓他跟許多人一樣佔有了她的肉體,但是沒有愛,甚至還有恨。然而,他使她出了名;她也使他出了名。

  「現在,」克裡斯托夫說,「別人拿你無可奈何,你倒可以對他們為所欲為了。」

  「你以為是那樣嗎?」她辛酸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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