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七六


  克裡斯托夫沒有注意到奧利維孤立的窘態。他不去瞭解別人心裡想什麼。但他只管同他們吃喝笑鬧。他們對他也不存戒心,雖然大家爭得很厲害。他說話一點不含糊。其實,他覺得很為難,說不出是支持還是反對他們。他沒有考慮過。當然,若是逼得他選擇,他會選工聯主義而不選社會主義或國家主義——在他看來,國家這個巨大的體制只會產生官僚和機器人。他的理智贊成合作的集體努力用三尖兩刃刀去砍掉社會主義國家沒有生氣的抽象概念,同時砍掉沒有效果的個人主義。個人主義只會粉碎人的精力,化整為零,化強為弱——這個當代的大難應該由法國大革命負一部分責任。

  但是天性比理智更強。等克裡斯托夫一接觸到工會組織——弱者的聯合是可怕的——他精力旺盛的個人主義就要反抗了。他不由得瞧不起這些需要綁在一起才能戰鬥的人;即使他承認他們不得不服從聯合的紀律,他也聲明這種紀律對他是不適用的。還得加上一句:即使被壓迫的弱者值得同情,一旦成了壓迫者就不值得了。克裡斯托夫以前對孤軍作戰的老實人呐喊:「聯合起來!」等他頭一回在老實人當中看到不老實的、有了權力就要濫用的人,就不大痛快了。克裡斯托夫最喜歡的好人,他在那座樓房從上到下各層碰到過的朋友,都沒有從這些聯合的戰鬥中得到好處。他們心腸太軟,膽子太小,都嚇壞了;他們註定了是頭一批受害者。面對著工人運動,他們和奧利維處在相同的地位。

  奧利維同情組織起來的勞動者。但他過去受的是崇尚自由的教育,而自由恰恰是革命者最不在乎的。其實,今天誰還在乎自由?只有一些對世界不起作用的精英分子。自由正在經歷黑暗時代。羅馬的教皇們禁止人看到理性的光輝。巴黎的教皇們要熄滅天上的光明。而共和黨人帕托卻要熄滅街燈。到處都是帝國主義的勝利:羅馬教會的神權帝國主義,神秘的商業王國的軍事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共和國的官僚帝國主義,革命委員會的專制帝國主義。可憐的自由,世界上什麼地方容得下你?……革命黨人言傳身教的濫用權力,使克裡斯托夫和奧利維都反感了。他們並不尊重那些拒絕為共同事業吃苦的黃色工會會員。但他們更討厭用暴力制裁黃色工會會員的人——然而,二者必居其一:不是制裁,就是被制裁。事實上,今天可供選擇的並不是帝國主義或自由,而是兩種帝國主義。奧利維說:「兩種都不要。我只支持被壓迫者。」

  克裡斯托夫也一樣恨壓迫者的專橫。但他跟在造反的勞動大軍後面,也被拉上了使用暴力的軌道。

  他卻並不自覺,還向同餐共桌的夥伴聲明:他並不是他們一夥的。

  「如果你們的行動,」他說,「只是為了物質利益,那我就不感興趣。有朝一日你們為了信仰而前進了,那時,我也會是你們的人。否則,如果只是兩個肚子之間的鬥爭,那要我幹什麼?我是個藝術家,我的責任是保衛藝術,我不該捲入黨派的鬥爭。我知道近來有些野心勃勃的作家為了爭取肮髒的名利,已經做出了壞榜樣。在我看來,他們這樣做對他們要保衛的事業並沒有多大好處,但他們卻背叛了藝術。挽救智慧之光,這才是我們責無旁貸的任務。不要把光明和你們盲目的鬥爭混為一談!如果我們拋下光明的火炬,有誰來高舉呢?你們鬥爭之後,看到火炬依然大放光明,那會多高興啊!大家在戰船的甲板上打成一團的時候,總得有工人管住鍋爐不熄火呀!需要瞭解,不需要恨。藝術家是一個羅盤,在狂風暴雨之中,他永遠指向北方……」

  他們把他當作一個空談家,說他的羅盤上已經沒有了指南針;他們興高采烈地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但也不傷和氣。在他們看來,藝術家是個善於投機取巧的人,工作得最少,又盡可能舒服。

  他回答說:他工作和他們一樣多,比他們還多,比他們更不怕勞動。他最厭惡的就是消極怠工,工作馬馬虎虎,甚至把幹活不賣力當作原則。

  「你們這些可憐人,」他說,「唯恐會損壞你們的臭皮囊!……天啦!我呢,從十歲起,我就一直工作。你們呢,你們並不喜歡工作,其實,你們是資產……即使你們有力量摧毀舊世界!你們也不會摧毀的。你們哪裡捨得?不,你們捨不得的!你們空談,威脅,裝模作樣,仿佛要摧毀一切。其實,你們只想染指,睡到資產階級的溫床上去。只有幾百個在泥土裡打滾的可憐人,他們不是準備犧牲自己的,就是別人的臭皮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為了痛快——為了痛苦,因為他們吃了幾輩子的苦——而其他人呢,一有機會,就想臨陣脫逃,逃到資產階級陣營裡去。他們成了社會黨人、新聞記者、賣嘴皮子的、舞文弄墨的、議員、部長……唉!不要對誰都氣勢洶洶的!你也不見得比他好到哪裡去。你說他是叛徒?……那好,下一個叛徒是誰呢?你們都要走上這條路的。沒有一個人經得起誘惑!你怎麼會經得起呢?你們沒有一個人相信靈魂是不朽的。你們都只有個肚子,我敢對你們說。而空肚子只想吃飽。」

  說到這裡,他們都惱火了,大家同時說起話來。在議論紛紛的時候,克裡斯托夫容易感情衝動,比別人都更革命了。他無法控制自己;他智力方面的自豪感,揚揚得意的純美學世界觀,只能提供精神上的樂趣,一看到世上的不公平,立刻回到了現實世界。美學嗎?世界上十個人,就有八個生活在貧窮或苦難中,不是物質上就是精神上,還談什麼美學?去你的吧!只有厚顏無恥、享受特權的人才能自命清高。

  一個像克裡斯托夫這樣的藝術家,在內心深處,是不能不站在勞動人民一邊的。有什麼人看到社會上風俗敗壞,財富分配不公平得驚人時,會比腦力勞動者更痛苦呢?藝術家有的饑餓而死,有的成了百萬富翁,沒有其他原因,只不過是時運變幻莫測,有人善於見機行事而已。一個社會不是讓精英分子餓死,就是給他多得出奇的報酬,簡直是咄咄怪事,難道不該摧毀嗎?每個人不論工作不工作,都有權利吃到每天的麵包。每種工作不論好壞,都應該得到報酬,不是按照工作真正的價值——誰能萬無一失地確定價值呢?——只能按照勞動者正常的合法需要。對為社會增光的藝術家、學者、發明家,社會應該而且能夠保證他們有足夠的收入,使他們能有時間,有辦法去爭取更大的光榮。沒有別的要求了。

  《神秘的微笑》這張名畫價值一百萬。一筆錢和一件藝術品沒有什麼關係;藝術品既不比價錢高,也不比價錢低,是錢買不到的。問題不是付多少錢;問題是藝術家要生活。只要他有吃的,只要他能安靜地工作,那就夠了!財富是多餘的;那是損不足而補有餘的。應該直截了當地說:任何人佔有的多於他需要的,多於他的生活,他家人的生活,他智力發展的正常需要,那就是在損害別人。他佔有的多了,別人佔有的就少了。

  我們聽人談到法國有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的財富,只好苦笑,因為我們是勞動人民、工人、知識分子,不論男女,從小就拼命幹活,才能糊口,免得餓死,但我們還時常看到優秀的人累得倒下——而我們卻是民族的生命力!你們吃飽了人間的財富,吃的是我們的血汗和痛苦。但你們並不覺得問心有愧,因為你們有一套心安理得的詭辯法,什麼產權神聖啦,生活就是公平的鬥爭啦,進步是更高的利益啦,進步成了神話中的怪物,為了這種大成問題的更高利益而要犧牲既得利益——而且是犧牲別人的既得利益!結果就是你們佔有的太多了。你們佔有的超過了生活的需要。而我們所有的卻太少了。但我們哪一點也比你們強呀!如果你們喜歡不公平,那麼小心!你們搬起來的石頭會砸了你們自己的腳!

  就是這樣,克裡斯托夫周圍的熱情沖昏了他自己的頭腦。然後,他對自己口若懸河的辯才覺得驚訝。但他並不認為誇誇其談有什麼重要。他只覺得這樣激動好玩,是多喝了一瓶酒的緣故。遺憾的只是酒不夠好;於是,他就吹起萊茵河的美酒來。他還自以為和革命思想沒有聯繫。但卻產生了一種怪現象:克裡斯托夫越爭論越熱情高漲,而相形之下,同他爭論的夥伴反倒顯得情緒低落了。

  他們不像他這樣富於幻想。甚至一些激烈的帶頭人,使資產階級害怕的人物,其實,心裡也是動搖的,他們的資產階級思想嚴重得可怕。高加笑起來像是公馬嘶鳴,聲高氣粗,指手畫腳;但他對自己的大叫大喊只是半信半疑,他是用暴力來嚇唬人的。他看透了資產階級的懦弱,就裝模作樣,打腫了臉來充胖子;但和克裡斯托夫在一起,他卻會笑著承認自己是吹牛。格拉沃夫什麼都批評,人家想做什麼他都找碴,使什麼都做不成。育西哀卻認為自己永遠對,從來不肯認錯。他越看出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腳,越要強辯下去;他以自己的原則為傲到了這種地步,甚至連自己事業的成敗都在所不惜。但他又會從一個極端轉到另外一個極端,從頑固不化的信仰轉為含譏帶諷的悲觀,嚴厲地指責理論體系都是說謊,一切努力都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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