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九三


  「誰想得到你會做出這種事來?」他說,「你看起來多莊重啊!……」

  「啊!」她說,「有些日子我一個人待在房裡,人家看見不知道會說什麼呢!」

  「怎麼!現在還這樣嗎?」

  她笑了。她問他——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打獵不打獵。他說不打。她就說有一次她向一隻烏鴉開了一槍,卻打中了。他聽了很生氣。

  「嘿!」她說,「這有什麼關係?」

  「人難道沒有人心嗎?」

  「我不明白。」

  「難道你沒想到鳥也像我們一樣有一條命嗎?」

  「想到的,」她說,「我正要問你呢:你以為鳥獸也有靈魂嗎?」

  「我以為有。」

  「牧師卻說沒有。我呢,我相信是有的。首先,」她又認真地加了一句,「我相信我前生就是鳥獸。」

  他笑了起來。

  「這沒有什麼可笑的,」她說(她自己也笑了),「這就是我小時候編的一個故事。我想像自己是貓、狗、小鳥、小馬、小牛。我在我身上感覺得到它們想要什麼。我巴不得鑽進它們的皮肉裡面,或者羽毛下面,哪怕一個小時也行;我似乎真在它們身體內了。你不明白嗎?」

  「你真是個怪物。既然你覺得和鳥獸是同類,怎麼能傷害它們呢?」

  「人總是要傷害某個人的。有人傷害過我,我也傷害過人。這是難免的事。我並不怪別人。做人不能軟弱!我就時常傷害自己,只是為了好玩!」

  「傷害自己?」

  「傷害自己。喏,有一天,我拿了一把錘子,把一個釘子紮進手裡去了。」

  「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

  (她沒有講她想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

  「把手給我看看。」她說。

  「你要幹什麼?」

  「給我看看。」

  他伸出手來。她一把抓住,使勁兒地捏,捏得他叫起來了。他們像兩個鄉下人一樣玩,看誰能使對方更痛。他們都很高興,沒有什麼雜念。世界上的其他一切,生活的枷鎖,過去的憂愁,將來的恐懼,在他們心裡烏雲密佈的風暴,一切都消失了。

  他們走了好幾裡路,一點不覺得累。忽然她站住了,坐了下來,躺在乾草上,不再說話。她臉朝上,頭枕著胳膊,眼望著天。多麼安靜!多麼柔和!……幾步路外,隱隱約約聽見一道泉水斷斷續續的淅瀝聲,時弱時強,好像流通的血脈。遙遠的天邊露出了珍珠的光彩。霧氣籠罩著紫色的大地和光禿禿的黑色樹木。冬天將盡的太陽,奶色未幹、淡黃的太陽入睡了。飛鳥劃破長空,像閃閃發光的箭。鄉下溫情脈脈的鐘聲遙相呼應,此起彼伏……克裡斯托夫坐在安娜旁邊,端詳著她。她卻沒有想到他。她美麗的嘴平靜地笑著。他想:「這真是你嗎?我不認得你了。」

  「我也不認得我自己了。我想我成了另外一個女人。我不再害怕;我不再怕上帝……啊!上帝壓得我透不過氣來,使我痛苦!我似乎釘在棺材裡……現在,我透過氣來了;這個肉體,這個心靈,都屬於我自己。我的肉體。我自由的肉體。我自由的心靈。我的力量,我的美麗,我的歡樂!但我以前卻不知道,我以前也不認識我自己!你是怎麼使我認識自己的呢?……」

  就是這樣,他以為自己聽見了她輕輕的歎息。其實,她什麼也沒有想,只是覺得幸福,覺得一切都好。

  黃昏已經來臨。在深灰淡紫的霧色中,才四點鐘,太陽就疲倦得活不下去了。克裡斯托夫站了起來,走到安娜身邊。他彎下了腰身。她轉過頭來看他,眼睛因為懸望著茫茫的天空而感到暈眩。過了好幾秒鐘,她才認出他來。於是,她的眼睛帶著謎一般的微笑盯住他看,要向他傾吐眼裡的苦悶。他要逃避煩惱,就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等他再睜開眼時,她還一直在瞧著他;仿佛他們這樣互相凝視,已經有幾天了。他們看見了對方的心靈。但他們都不願意知道看到了什麼。

  他伸出手來。她握住他的手,沒有說一句話。他們回到村子裡去,還看得見下面山谷中的教堂鐘樓,像撲克牌裡的黑桃尖子;一個長了苔蘚的屋頂上有一個空鳥巢,看起來好像一頂小圓帽。在村口的十字路上,他們走過一個噴水池,池上有一個天主教聖女瑪德琳的木刻像。聖女和藹可親,嬌小玲瓏,筆直站著,伸出了手臂仿佛禮尚往來似的。安娜也本能地伸出手臂,爬上了石欄杆,在美麗的聖女手中放上幾枝冬青,幾個花楸的紅漿果,那是鳥嘴和霜凍的劫後殘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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